“而不改革呢?至少可以像西汉那样,在既有框架下修修补补,还能维持一两百年的国祚,大家的日子还能过得去。”
“于是,这就形成了一条心照不宣的高压线:不轻易进行触及根本的全盘改革,只在现有大框架内进行局部调整和修补。”
“这当然有保守,僵化的一面,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是对百姓、对国家稳定的一种负责。至少避免了王莽式改革带来的全国性动荡和浩劫。”
林啸由此引申出一个更宏大的观点:“因此,从东汉开始,一直到明朝、清朝,我们中华文明在政治体制的大框架、大结构上,就相对固定和稳定了下来。”
“基本就是中央集权的郡县制皇帝官僚体系,外儒内法的意识形态和治理模式,土地私有制为主的经济基础。”
“王莽那次国家级改革的彻底失败,虽然看似断绝了后世进行大规模、全盘制度重构的激进路线,但反过来看,它也促使中华文明选择了一条体制优势之路!”
“我们不再追求制度的推倒重来和花样翻新,而是在一个被实践证明相对有效、能维持长期稳定的大框架内,进行小步快跑式的,渐进式的改良。”
“比如九品中正制,比如租庸调制到两税法的税制改革,比如从府兵制到募兵制的军事改革,比如张居正的一条鞭法……”
“这些改革,都是在郡县制皇帝官僚体系这个稳定框架内进行的调整和完善。”
“它们看似没有颠覆性创新,但稳定性、可操作性极强,对社会造成的震荡相对较小。”
“至少,在这种相对稳定的框架下,从东汉到清朝这两千多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们这片土地上的大部分百姓,没有被频繁的、颠覆性的制度折腾,得以在相对安定的环境中生活、生产、繁衍。”
“这才使得我们的文化得以持续传承、积累、深化,孕育出了极其深厚的文明内核,打造了我们独特的、具有强大韧性的文明壁垒!”
这番说完,林啸看到,学生们似懂非懂,给他们说这些,还是有些为难他们了。
但涉及了国本认识和三观,他必须纠正。
于是,他打了一个生动的比方:“这就像是一个人学习乐器。到底是专精一种乐器,把它练到宗师级别好?还是每种乐器都雨露均沾地尝试一下,搞个全才?”
学生们眼前一亮。
“当然,有人说都好!”
“比如我们看西方历史,感觉他们就像是什么都会一点的全才——奴隶制、封建制、君主制、共和制、君主立宪制、总统制、资本主义……”
“花样很多,感觉很多才多艺。”
“但他们真的每种制度都精通、都玩得转吗?”
“君主立宪制,其实也就四五百年的历史;资本主义,也是三百多年;他们的所谓民主共和,真正稳定运行的,时间更短。”
“而我们呢?”
林啸继续保持思路:“从王莽改革失败后,我们就在专精中央集权郡县制国家治理这一门乐器。”
“我们不再轻易尝试换乐器,而是把所有资源、所有智慧、所有经验,都投入到把这门乐器练到极致,把这首治国曲演奏到炉火纯青。”
“我们不断改进指法:官僚制度,优化乐谱:法律政策,调整音色:思想教化!”
“在这个熟悉的框架内深耕。”
“国家有了稳定的税收,就继续投入到完善这个体系,应对外部挑战、改善民生之中,继续深耕。”
“而西方呢?”
“他们看似尝试了各种乐器:制度,花样很多,很吸引眼球。”
“但每换一种乐器,从学习到熟练演奏,都需要耗费巨大的资源和时间,而且中间可能弹得乱七八糟,甚至乐器损坏:国家动荡、战争。”
“这些成本和代价从哪里来?最终还是从民脂民膏中来。”
“同样是一万块钱的资源……”
林啸比喻道:“是用来专精一门乐器,请最好的老师,买最好的装备,反复练习达到专业水准?”
“还是用这一万块买十种不同的廉价乐器,每种都浅尝辄止,看似什么都会,其实哪种都不精?”
“当然,从长远看,如果资源无限、时间无限,可能学习十种乐器最终也能成为全才。”
“但文明的孕育需要时间,国家的资源是有限的,生产力在工业革命前也是有限的。在有限的资源和生产力条件下,对于一个国家这个庞大复杂的单位来说,首要遵循的原则可能就是,不折腾。”
“不折腾,就是民生!”
林啸掷地有声道:“尽量减少制度层面的剧烈变动给百姓带来的痛苦和不确定性,让百姓能安心生产、生活。”
“这就逐渐诞生了我们文化中以民为本、治大国若烹小鲜的朴素治国价值观。”
“而西方呢?”
“他们的历史更像是在折腾中前进。”
“君主立宪是折腾出来的,资本主义是折腾出来的,他们的民主也是反复折腾出来的。”
“他们折腾的代价是什么?”
“是战争、是殖民掠夺、是社会撕裂、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丛林法则被奉为圭臬。”
“他们的进步,某种程度上是建立在对外掠夺和对内部分人牺牲的基础上的。”
同学们陷入深思,这有点太高深,但林啸用学乐器和学费相比,他们相对比较了解。
当然,有一部分同学仍旧质疑。
林啸停了一下,并没有一味褒扬:“当然,我们也要清醒认识到第二个方面:这种不折腾、专精一门的路径,在保持长期稳定的同时,也容易导致故步自封、创新不足。”
“当世界进入大航海时代、工业革命时代,西方那些折腾出来的新技术、新制度、新思想,形成了先发优势,我们确实一度落后了,挨打了。这要承认。”
“但我们承认的是什么?”
林啸道:“我们承认的是他们的技术先发优势。他们无非是多掌握了几种乐器,看似很全才,在某个历史阶段的表演上赢得了满堂彩。”
“但当我们深耕一种乐器几千年,积累了宗师级的乐理经验,这里是指的治理智慧、组织能力、文化韧性后,一旦回神过来,决定学习他们的新技术,我们触类旁通、学习掌握的速度是不是更快?效果是不是更好?”
“这就是我们这些年能够奋起直追、迎头赶上的具体原因之一!”
林啸肯定道:“因为我们有深厚的内力,两千多年积累下来的庞大人口组织管理经验、危机应对能力、文化认同感和超强的学习整合能力。”
“当我们下定决心学技术时,我们能用我们宗师级的治理经验,去高效地组织资源、动员人力、推行政策,实现快速追赶。”
“打个比方!”
林啸最后说:“当我们把十种乐器都学到宗师级的时候,西方可能还在十种乐器的学徒级或者熟练级徘徊。”
“因为他们的全才是建立在不断折腾、试错、甚至掠夺的基础上的,总想要找捷径,缺乏我们这种在单一领域极致深耕后形成的深厚内力和体系化思维。”
“到时候,谁更厉害?”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同学们都在消化这个宏大的比喻和深刻的历史视角。
林啸总结道:“所以,回到吕艺同学最初的观点。”
“王莽改革的惨痛教训,确实对后世改革心理产生了巨大的吓阻效应,这是事实。”
“但它更深远的影响,是促使我们的文明选择了一条在稳定框架内深耕、渐进改良的道路。”
“这条路,有优点,也有缺点。”
“但我们不能简单地说如果我们也像西方那样折腾,就能探索出更高效的路,这是无知的残忍!”
“因为折腾的代价极其高昂,是几千万老百姓的命!”
“而且未必适合我们这片土地和文明的特质。”
“历史没有如果,只是一条直线,我们只能在前人留下的路径上,吸取教训,发挥优势,弥补不足。”
他看向吕艺:“吕艺同学,老师这样一体两面地分析王莽改革失败的教训,以及它对后世的影响,你觉得比单纯说被吓怕了不敢改革,是不是更全面、更深刻一些?”
吕艺认真思考后,用力点了点头:“老师,我明白了。是我之前想得太简单了。谢谢老师!”
林啸微笑:“不客气。历史就是这样,需要我们多角度、辩证地去看。这就是新朝的第二个教训!国家级变法改革的教训!”
“虽然可能有些抽象,但是……同学们可以从三次国家级改革的路,再看王莽的国家级变法改革!再对比一下,西方的国家级变法改革的规模,人口数量……看看他们西方的国家级变革,有多少次?”
“说句实话,在近代之前,他们所谓的国家级变法,只是相当于秦国、赵国等一个诸侯国,一个省,一个郡,几百万人口的改革!船小好掉头而已,大家关注的,也无非是那几个改革成功的案例……”
“实际上,在18世纪之前,西方如此规模的国家级改革,也无非就来回两次……一种是罗马共和制,一种是罗马帝制,在这种改革之中,来回转换腾挪,而且……涉及民生的改革,他们几乎没有多少。”
“而且,他们从来的改革设计,都是给人分三六九等,推崇物竞天择,从宗教,经济,资源等各方面,限制人民的思想创造而已……真要说他们的优势创新,无非就是在怎么限制人思想行动的框架搭建上,他们算得上登峰造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