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
秦政的答案一出。
始皇原本只是以一个历史旁观者的心态，好奇王莽和新朝会有什么教训。
万万没想到，这第一个教训的矛头，竟然绕了个弯，指到了自己身上！
“嗯？！”
始皇愕然：“这新朝王莽的教训，还有寡人的事情？寡人焚书坑儒，关乎大新灭亡什么事情？”
李斯也是愕然：“我们与新莽之亡，相隔两百余年，这……这如何能牵扯得上？臣亦不解。”
扶苏同样满脸困惑，但谨慎道：“父皇，秦政同学既出此言，或许……或许有他独特的理解角度。且听其详述，再做评判不迟。”
大新王朝。
王莽更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尽信书不如无书？怪秦始皇焚书？”
王莽咀嚼着这句话，眉头紧锁，心中五味杂陈。
他自诩饱读诗书，尤其是儒家经典，正是凭借深厚的儒学修养和道德实践，才赢得了天下人心，最终顺天应人登上帝位。
怎么到了后世学生嘴里，这读书多、信书深，反倒成了第一个大教训？
还扯上了两百年前的秦始皇？
他既感到被冒犯，又生出强烈的好奇，想听听这个后世学生能说出什么高见。
教室。
林啸对秦政这个角度独特的回答也颇感意外，他鼓励道：“秦政同学，这个角度很有意思。”
“来，给大家详细说说，为什么你认为这会是大新或者说王莽的第一个教训？你的逻辑是什么？”
秦政得到林啸的鼓励，直接看着林啸，也看向全班同学，开始有条不紊地阐述他的观点。
“老师，我的这个教训，主要从两个层面来分析。”
秦政回答道：“第一，先说说王莽这个人和他所处的知识环境。”
“众所周知，他是很爱读书的，也偏爱儒家学科，甚至到后期，更是儒道至圣的儒家代言人，他读的书，肯定很多，但肯定也是儒门更多。”
“而且，自汉武帝独尊儒术以来，儒家学说应该是大汉朝的官方学说……读这些书，按理说，也没有什么问题，毕竟是国家要求的嘛，不读这些，都当不了官。”
林啸点头，鼓励他继续。
秦政也继续道：“但问题的关键，就出在这里。我用一个看似矛盾的说法来概括：儒家书籍太少……同时，儒家书籍又太多。”
这个话一出，王雪就忍不住插嘴：“秦政，什么叫做儒家书籍太少，儒家书籍又太多了？你这话不是自相矛盾吗？”
秦政当即看向她，解释道：“这也是我最近预习查资料才知道的。在西汉那个时代，知识载体主要是竹简，书写、保存、传播都很不容易，成本高昂，能保存的知识有限，知识总量本就受限。这是大背景。”
他顿了顿，开始深入解答：“具体到儒家学说。汉武帝独尊儒术是一个关键节点。”
“在这之前，西汉立国后流行了七八十年的黄老之术，儒家并非主流。始皇的焚书，虽然主要针对的是民间私藏的非秦国史书和百家语，但客观上对典籍传承造成了破坏，也使得一些先秦典籍散佚或隐匿。”
“所以，在汉武帝独尊儒术初期，朝廷能立为官学、作为标准教材的正宗儒家书籍，其实数量是相对有限的。”
“当时儒生们传授学问，很大程度上依靠师徒口耳相传，或者对少数经典进行符合当时政治需要的阐释和发挥。”
“这就形成了西汉的今文经学。”
“它的特点，就是紧密结合汉武帝和董仲舒他们提倡的大一统、尊王攘夷、天人感应等现实政治理论，为中央集权服务。”
“可以说，这个阶段的儒家书籍是少的，但影响力巨大，是当官必修。”
同学们听得入神，汉武帝时期，董仲舒等人也情不自禁点点头。
“然而……”
秦政话锋一转。
“随着时间推移，情况发生了变化。一些之前埋藏在地下、或者被某些家族秘密珍藏的古文版本儒家经典逐渐被发现、整理出来。”
“这些古文经的内容，与当时官方推崇的今文经在文字、篇章甚至一些思想阐释上存在差异。”
“于是一些学者开始研究这些原汁原味的先秦儒家典籍，形成了古文经学。”
“古文经学的特点，是更强调复古，认为先秦时期的制度、文化，比如周礼、井田制才是完美的典范。”
“这样一来，儒家学说内部就出现了今文经学和古文经学两派。”
“它们都充实和发展了儒家学说，使得儒家可读、可研究的书变得非常多了。”
“王莽身为那个时代顶尖的儒家大儒，他必然对这两派的学说都有深入研究，甚至兼收并蓄。”
新朝，王莽听到这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确实，他自认学贯古今，对今文、古文皆有涉猎，尤其推崇古文经学所描绘的上古三代之治。
“这一通读、兼收本身是好事，博学嘛。”秦政回到课堂分析。
“但要结合当时的社会环境。西汉末期，土地兼并等问题已经非常严重，社会危机深重。”
“很多有识之士都看到了问题，但困于今文经学那套服务于现有皇权秩序的理论，找不到根本的解决办法。”
“于是，他们中的许多人就把目光投向了古文经学。在古文经学描绘的黄金古代里，他们找到了似乎能解决土地兼并的完美方案——井田制！”
“也找到了政权更替的理想模式：尧舜禅让、周公辅政！”
“王莽的托古改制，其核心思想源泉，正是来自于此！”
“他不是凭空想象，而是有深厚的古文经学理论作为支撑。”
“他认为，只要恢复周礼、实行井田，就能解决西汉积弊。”
“这是他登基后一系列激进改革的思想基础。”
“所以，第一层面是说，王莽和他的支持者们，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从书里找到了一套看似完美、实则脱离时代的解决方案，并深信不疑。”
林啸眼中露出赞许，甚至忍不住多看了秦政一眼，这个调皮的家伙，这节课，真下功夫了啊。
“第二个方面，就是尽信书不如无书这句话的直接体现了！”
看到林啸频频点头，秦政得到了鼓励，继续道：“说的还是王莽本人。王莽就是书读得太多、太信书本知识，尤其是迷信那些描绘上古乌托邦的经典，读得有些傻了，或者说理想主义过头了。”
“他妄图用几百年前的孔子、周公时代都没遇到过的社会问题解决方案，来套用在完全不同的西汉末年复杂社会现实上。”
“这就严重脱离实际了！西汉的生产力虽然发展缓慢，但其实已经超过了先秦时期！”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他一个人。”
“当时社会上相当一部分知识分子都有这种复古思潮，认为今不如古，现实问题是因为偏离了古圣先王之道。”
“而王莽恰好以其几十年如一日的道德实践，成了他们心目中符合内圣外王标准的当代圣人。”
“两者一拍即合，思想共鸣，互相强化。这本质上，是一种脱离实际的书生思维、理想主义思维。”
秦政这番地图炮一开，直接让西汉几个朝代的读书人们怒骂不已。
然而，他们的怒骂注定没用。
课堂。
秦政已经开始剖析王莽本人了！
“而王莽本人，恰好就是一个典型只通理论，缺乏基层实践经验的官僚。”
“我们看看他的从政履历：起步就是在皇宫当郎官、黄门郎这类皇帝身边的秘书、侍从类职务，虽然清贵，但远离民间。”
“随后凭借家族背景和个人名声，步步高升，当上大司马、安汉公，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他缺乏在郡县基层主政、直接处理赋税、刑狱、民生等具体繁杂事务的磨练，也不通晓一些民间潜规则！”
“他对底层社会的真实运行逻辑、地方豪强的势力网络、普通百姓的实际承受能力，缺乏深刻、直观的了解。”
“所以，他设计出的那些看似美好的政策，一落地执行，就因为严重脱离实际而变形、引发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