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所言斩杀线,或许就是我大明未来某一天要面对的天命。”
朱棣听完,脸色变幻,沉默良久才道:“这……还是有些难以接受。难道我大明洪武、永乐两朝励精图治,开创的基业,最终也逃不过这个冰冷的数字?”
这时,太子朱高炽就接口道:“父皇,其实这个道理,您静下心来算一算,就知道是不是有可能了。”
朱棣看向他:“算?怎么算?”
朱高炽道:“就以林啸说的五六千万人为例。”
“五六千万人,一年需要多少口粮?而我大明当前在册的耕地面积是有限的,亩产更是有限,南方水田好些,北方旱地则低。”
“风调雨顺之年,或可勉强支撑,甚至略有盈余。但一旦遇到水旱蝗灾,产量锐减,这庞大的需求便会出现巨大缺口。”
“而土地是固定的,人口却会增长。”
“人少时,人均土地多,即便粗放耕作,也饿不死。”
“人多时,人均土地必然减少。若再加上土地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那么,失去土地的农民就成了流民。”
“五六千万的总人口基数下,哪怕只有百之一二的人失去生计,那就是几百万流民!”
“朝廷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几百万张要吃饭的嘴,钱从何来?粮从何出?赈济不及,流民聚集,稍有火星,便是燎原之势。”
朱高炽的声音带着忧患:“怕是……我大明,乃至之前的大汉、大唐,其王朝中后期的动乱衰亡,根子都在这个肚子问题上。”
“所谓政治腐败、外敌入侵,往往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是在内部已然虚弱时的趁火打劫。”
“真正的病根,早在人口突破土地承载之时,就埋下了。”
朱棣被朱高炽这一番具体而微的算账给说得愣住了。
他打仗在行,对这种微观的民生账目并不擅长,但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
他下意识地在心中粗略估算,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他发现,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推演,大明未来的某一天,似乎真的会面对这种无解的局面。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朱棣喃喃道。
“爹!你别被大哥和和尚吓到!”
就在这时,朱高煦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沉闷,他一脸不服道:“既然我们提前知道了有这个斩杀线,知道人太多会出问题,那咱们就想办法解决啊!”
朱棣看向他:“你有何办法?”
朱高煦眼睛一瞪:“简单!第一个办法,让百姓少生点孩子不就行了?朝廷下道命令,每家每户只准生两个……不,生一个!这样人口不就不会涨那么快了?”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包括朱高炽和姚广孝,都忍不住面色古怪。
这法子……也太简单粗暴,且不切实际了。
控制生育,在他们这里简直是天方夜谭,更是违背人伦常理,根本不可能推行。
姚广孝却忽然抚掌,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笑道:“哈哈,汉王殿下此言……虽看似荒唐,却另辟蹊径。”
“让大家少生孩子以控制人口总量,这思路……嗯,不过确实太不人道,且难以执行。历朝历代,都是鼓励生育,以增丁口,充实赋税和兵源。”
“此策,难行。”
他话锋一转,看向朱棣:“不过,汉王殿下倒是提醒了贫僧另一个方向。既然土地有限,产出有限,养不活太多人……那我们为何不能去获取更多的土地呢?”
朱高煦一听,立即来了精神:“对!大师说得对!第二个办法,打仗!继续开疆拓土!向西,打穿西域!向北,彻底扫清蒙古!”
“向南,征服那些土司藩国!向东……跨海去打那倭国、朝鲜!把这些地方都变成我大明的疆土,不就有更多的土地来种粮食,养活更多人了么?”
“林啸不也说过,开疆拓土是缓解土地兼并压力的良方之一吗?”
朱高煦越说越兴奋,仿佛看到了无尽的征伐和广袤的领土。
然而,殿内文官们闻言无不色变。
连年征战,耗费钱粮无数,百姓负担沉重,这岂不是饮鸩止渴?
即便获得了新土地,移民实边、开发生产又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远水解不了近渴。
朱棣也被朱高煦这好战的提议弄得有些头疼,他当然有开疆拓土的雄心,但作为帝王,他更清楚战争的代价和风险。
他摆摆手,打断了朱高煦的畅想:“行了行了,老二,打仗不是儿戏!开疆拓土谈何容易?”
“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更需要雄厚的国力支撑。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妄动刀兵。”
“这王朝斩杀线之事,关乎国运根本,非一时能解。”
“至少,在我永乐一朝,朕还是希望人丁兴旺,国力强盛。”
“至于未来……儿孙自有儿孙福,也自有儿孙的难题。眼下,还是先顾好当前吧。此事,容后再议。”
话虽如此,但五六千万这个数字,以及其背后代表的残酷规律,已经像一根刺,扎进了永乐君臣的心中。
……
七年级三班教室。
教室里异常安静,同学们记录的时候,倒是没有出声。
稍微等了一下,林啸轻轻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
“好了……”
“刚刚扯远了,王莽这一题,我们算是从宏观角度探讨过了。”
“结论是,在他那个位置,面对西汉留下的烂摊子和即将到来的斩杀线,无论选什么最终可能都难逃悲剧。”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困局。”
学生们点点头。
“但是,王莽的问题,总体说是无解的,但具体是怎么无解的?”
“他的新朝,那短暂的十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那些托古改制措施,是如何一步步把国家推向深渊的?这些细节,我们还需要回到王莽这个时代,回到新朝那段历史,去好好了解一下。”
林啸环顾教室,看着同学们:“而众所周知,新朝是失败的,王莽也是失败的!”
“如果按照传统的讲法,无非就是讲讲王莽的托古改制有哪些内容,怎么脱离实际,怎么搞得天怒人怨,然后再讲讲昆阳之战,刘秀如何以少胜多,王莽如何兵败身死……这样讲,老师又重复了。”
同学们下意识地点头。
确实,刚刚已经讲得差不多了。
“所以,我们这一堂课,换个思路。”
林啸回归主题:“我们不妨像总结西汉八个第一那样,尝试从新朝、从王莽身上,总结出一些留给后世的教训。”
“西汉留下了宝贵的正面遗产,也留下了深刻的反面教训。那么,新朝这个短暂的、失败的王朝,它又留下了哪些值得后世警惕的教训呢?”
他在黑板上写下新朝的教训几个大字。
“这堂课,我们不妨来玩个总结游戏。”
林啸提议道:“大家开动脑筋,结合你们预习的知识,或者根据我们刚才的讨论,尝试总结一下,新朝或者说王莽,留给了我们哪些教训?”
“我们可以试着列出新朝的五个教训,或者六个教训之类的。”
“通过这种全盘总结和提炼,我们能更系统、更深刻地理解这个王朝为何短命,也能从中汲取历史的智慧。”
他鼓励地看着台下:“谁先来?新朝或者王莽的第一个教训,是什么?大胆说,说错了也没关系,我们一起来完善。”
林啸话音一落,学生们就陷入思考。
各朝时空的帝王将相们,也暂时从王朝斩杀线的震撼中抽离,将注意力集中到林啸提出的新问题上。
是啊,王莽和新朝,除了宏观的无解,在具体操作层面,到底有哪些致命的错误?
大汉的刘邦、刘彻、刘病已凝神细思,他们想看看这个终结了他们西汉的篡位者,究竟错在哪里。
新朝的王莽,更是屏住呼吸,他想知道在后世眼中,自己最大的败笔究竟是什么。
大唐的李世民、房玄龄等人,北宋的赵匡胤、赵普,大明的朱元璋、朱棣,也都在心中暗自推敲。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学生们有的皱眉苦想,有的翻看书本,有的小声讨论。
就在这时,坐在前排的秦政举起了手:“老师,我来说大新或者王莽的第一个教训吧,他的第一个教训就是,尽信书不如无书!同时,也是怪秦始皇焚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