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
讲台上三人这番表演，可以说是给光武朝廷，带来了奇妙的感受。
“陛下，这朱小章以您的口吻演的那些……比如省吃俭用存钱买书、被王莽改制搞得生计艰难、在长安懵懵懂懂……这些，是您的真实经历吗？”
对于朱小章以刘秀口吻视角展现的新朝日常，阴丽华很是好奇和八卦：“臣妾倒是不知，陛下年轻时还曾为买书的钱发愁？”
刘秀闻言，笑道：“哈哈，丽华，朱小章的表演，自然有后世学生夸张、演绎的成分……为戏剧效果嘛。”
“不过，这其中关于王莽王田改革造成的混乱，尤其是那几次让人眼花缭乱、哭笑不得的货币改革，确实是真实存在的乱象。”
“丽华，你当年身在乡间，应当也有所感受吧？”
阴丽华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追忆之色：“确实是有的。臣妾记得，那时爹爹他老人家，就常常对着家里的钱罐子发愁。先是有五铢钱不能用，要换新钱，结果没几年，新钱又不能用了，又要换另一种……换来换去，钱越来越不经用。”
“爹爹有一次实在气不过，竟真的带着我们在院中树下挖坑，埋了好几串旧钱，边埋边叹气说：这世道，钱都不像钱了！现在用不了，埋下去，或许等咱的后世子孙，挖出来还能用。现在想来，真是又可笑又心酸。”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
邓禹也连忙附和：“老臣年轻时，也深受王莽改制的折腾。土地说收就收，钱币说改就改，朝令夕改，民不聊生。”
“那年头，今天手里还有点钱的，明天可能就变成废铜烂铁；今天还有点薄田的，明天可能就被划为王田不知归谁。百姓无所适从，怨声载道。”
“是啊陛下！”
“臣等也记得！”
“家父当年也埋过钱！”
“何止是钱，还有田地纠纷……”
邓禹的话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殿内其他如吴汉、耿弇等经历过新莽时期的重臣、老将，也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起来。
一时间，殿内充满了对那段混乱岁月的集体记忆。
阴丽华静静听着，待众人稍歇，她秀眉微蹙，提出了一个问题：“可是……陛下，诸位大人，看完这段表演，再细想王莽那些改制措施的本意……从这个角度看，王莽他好像也没有全错啊？”
“先前林啸先生也说了，西汉末年土地兼并已到了绝境。王莽看到了这个毒瘤，他下猛药想剜掉它，把土地收归国有再均分，禁止买卖奴婢……”
“这不正是为了解决根本问题吗？他不这样大刀阔斧地改，还能怎样呢？难道任由它烂下去？”
她这个问题，让热闹的殿内为之一静。
刘秀沉默了，目光投向殿外的天空，仿佛穿越时空，看到了那个在未央宫中雄心勃勃、想要复古改制的王莽。
半晌，他才缓缓点头，声音低沉：“是啊，丽华说得对。若仅仅站在王莽作为皇帝、想要革除积弊、开创一个新时代的角度看，他的出发点……确实不能说是错的。甚至……”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心中却翻腾起复杂的波澜。
他想到了自己登基后推行的度田令。同样是针对土地兼并问题，同样是想要清查土地、抑制豪强，可他的手段比起王莽那石破天惊的王田制，要温和、务实得多。
即便如此，度田也遇到了巨大的阻力，推行得磕磕绊绊，最终效果……据天幕之前透露，似乎也并不彻底。
从某种意义上说，王莽的魄力甚至超过了他这个后来的成功者。
新朝，常安皇宫。
这番表演，也深深的击中了王莽。
尤其是王勇和刘闯两个王莽的自大夸张表演，更是让他被深深内涵。
“所以……”
王莽猛然看向文武百官，眼神锐利：“你们平日里报给朕的，全国各地形势一片大好，新政推行如春风化雨，万民称颂……都是假的？”
无人应答。
只有几个胆子小的官员，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王莽料到了。
“所以，整个大新天下，只有我们脚下的常安城，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可能完成了改革？”
“出了常安，过了渭水，到了各州郡县，朕的那些王田制、私属制、新币制……是不是都被你们、被那些地方官吏、豪强大族，弄得一团乱麻，民怨沸腾？”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太师王舜、太傅平晏……
这些他最信任、也是推动改制最力的核心重臣。
他们此刻都深深低着头，不敢与之对视。
朝堂之上，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哈哈哈……”
王莽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好！好一个新朝新气象！”
“变了，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朕革了汉鼎，改了国号，换了官名，行了周礼……可坐在这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心里盘算的，依旧和先前大汉朝那些官僚一样，只顾着自己眼前那一亩三分地的利益！”
“对朕，则想尽办法，报喜不报忧，欺上瞒下，用虚言妄语编织一个太平盛世的幻梦来糊弄朕！”
他猛地停下笑声，声音陡然转厉，几乎是吼了出来：“所以，朕这个皇帝，当来当去，还是活成了哀帝！活成了平帝！甚至……活成了那个被朕抱上龙椅又抱下来的孺子婴！”
“朕只是你们需要时摆在台前的傀儡，一个让你们可以打着新政旗号继续攫取利益的招牌吗？！！”
“臣等不敢！！！”
“陛下息怒！！！”
“臣万死不敢有此心！！！”
王莽这诛心之语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以王舜、平晏、王寻为首的数十名重臣齐刷刷地跪倒一片，以头抢地，惶恐之声不绝于耳。
不少人额头瞬间就冒出了冷汗。
“不敢？”
王莽冷冷地看着跪伏满地的臣子，胸膛因为激动而起伏：“你们不敢，还有谁敢？！这普天之下，莫非皇权就要注定被层层蒙蔽！”
“朕这个天子，就活该做个聋子、瞎子，被你们用奏章歌舞圈养在这未央宫中，直到天下糜烂、烽烟四起才最后一个知道吗？！！”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在大殿梁柱间嗡嗡回响。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大唐，长安，甘露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