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美利坚他们那边……做生意可以如此不择手段么？”
沈万三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朝堂管不了？一切钱说了算？可以趁着灾荒肆意抬价，可以操纵市场制造恐慌，可以毫无顾忌地兼并吞并……”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商业天堂。
但下一秒，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这简直是取死之道啊！”
沈万三猛地摇头：“在我朝，商人若敢如此行事，莫说官府不容，便是百姓唾沫也能淹死你！为富不仁的帽子扣下来，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战战兢兢，虽富可敌国，却始终如履薄冰。巴结官府、结交士绅、修桥铺路、施粥赈灾……为何？
不就是为了买个仁商的名声，买个平安么？
“无道德约束，如同无笼猛虎，固然可肆意捕食，然终有反噬之日。”
沈万三长叹一声，坐回椅中，心情复杂难言：“美利坚此等模式，或许真能催生巨富，然其社会根基……恐怕早已被蛀空。”
清末，盛宣怀的府邸。
这位洋务运动代表人物、晚清著名官商，此刻正与几位心腹幕僚围坐，同样在讨论天幕之言。
“没良心才能赚更多钱……林啸此言，虽糙，理却不糙。”
盛宣怀放下茶杯，神色凝重：“老夫经办轮船招商局、电报局、铁路总公司，与洋商打交道数十年，于西洋资本运作之道，略知一二。其行事之果决、手段之凌厉、对利润之追逐，确非我朝商人可比。”
一位幕僚低声道：“大人，依林啸所言，西洋乃至美利坚，乃是商人治国。其政府与资本实为一体，或受资本挟制。故资本可肆无忌惮，即便酿成经济危机，政府亦无力约束，反可能推波助澜。”
“反观我们，商人纵有巨富，一旦失势，顷刻覆灭。朝廷一道旨意，便可抄家问斩。商人地位卑微，纵有贪婪之心，亦被重重枷锁所困，难成气候。”
盛宣怀默然片刻，缓缓道：“此乃制度之别，亦为文化之异。我华夏数千年，重义轻利、重农抑商乃治国之基。商人若敢如美利坚那般操纵国计民生，不需等经济危机，朝廷便先将其铲除。”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然则，西洋之势已不可挡。其商船炮舰携资本之威，横行全球。我朝若一味固守旧制，恐难抗衡。近年来，朝廷亦倡实业救国，许商人戴红顶，此乃变通之道。”
“然则……”
盛宣怀望向窗外租界方向，那里洋楼林立，洋行密布：“如何既能学西洋资本之术以自强，又能保我华夏道德根基不堕？”
“如何让商人有力报国，又不致沦为没良心之流？此实乃千古难题。”
众幕僚皆默然。
教室里，林啸这么一说，学生们对经济危机的本质有了一个鲜明的认知。
林啸见火候已到，便适时将话题拉回美利坚历史的主线。
“好了，同学们，我们说得有些远了。”
林啸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刚才那些，是为了帮助大家理解经济危机的为什么。”
“现在，我们回到19世纪初的美利坚，看看经济危机的具体怎么发生。”
他点击鼠标，PPT翻到新的一页，上面是安德鲁·杰克逊的肖像，以及美利坚第二银行的标志。
“我们之前提到，美利坚的经济危机具有周期性，且根源在于联邦政府缺乏集中财权，各州银行乱象丛生。而在19世纪初这个时间点——”
林啸环视教室，看着学生们，再次说道：“全世界正处于工业革命的爆发期、增长期。所谓的资本主义，连马克思都还没总结出来呢！”
“这个阶段，是农民大量转化为工人，一种全新的城市工人阶级生活方式刚刚诞生的时期。”
“工人阶级的力量还在酝酿，对自身权利的认识还很模糊，更谈不上组织起来对抗资本。但经济活动，却随着铁路的修建、工厂的增多、贸易的扩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活跃起来！”
“问题就出在这里！”
林啸加重语气：“经济跑得太快了，可交通规则，也就是国家对金融、对经济的有效监管，却几乎不存在！”
“或者说，像我们刚才分析的，美利坚的联邦政府，根本没有制定和强制执行交通规则的权力！”
“于是，在所有人都觉得形势一片大好的繁荣期，危机其实已经在暗中酝酿。而引爆第一次大规模经济危机的导火索……”
他指向PPT上的杰克逊：“就是我们刚刚提到的那位战争英雄、后来的第七任总统——安德鲁·杰克逊！”
“这位老兄，我们之前讲第二次独立战争时提过，在新奥尔良战役中力挽狂澜，是实打实的民族英雄。他出身平民，代表西部拓荒者和普通民众的利益，号称人民的总统。”
“但英雄未必是好的经济学家，甚至……他可能几乎没有系统的经济思维！”
林啸的话让教室里安静下来，同学们聚精会神地听着。
“杰克逊执政期间，美利坚的贸易确实在持续增长，西进运动如火如荼，国家看起来蒸蒸日上。他甚至做了一件让很多美国人自豪的事情，把美利坚独立战争和第二次独立战争欠下的巨额国债，全部还清了！”
“哇！还清国债？这很厉害啊！”有同学小声惊叹。
“听起来是挺厉害……”
林啸点点头，但话锋一转：“可问题就出在这里！杰克逊和当时大部分美利坚人一样，被表面的繁荣蒙蔽了双眼。”
“他们觉得，既然国家发展这么好，债务也还清了，那还要一个被他们视为精英特权象征、东部资本吸血鬼的中央银行干什么？”
“这个中央银行，就是美利坚第二银行。”
“简单说一下背景：美利坚第一银行在1811年执照到期后，因为各州和资本势力的反对，没有续期。但随后爆发的第二次独立战争，让美利坚吃够了没有全国性银行协调金融、筹措军费的苦头。”
“于是战后，在1816年，国会批准成立了美利坚第二银行，执照期限20年。”
“这个银行，虽然功能被阉割了很多，但好歹承担了部分中央银行的职能，比如发行全国统一的纸币、约束各州银行过度放贷、在危机时充当最后贷款人。”
“它大概相当于……一个弱化版的央行，拥有当时美利坚央行三成左右的性质和能力。”
“然而，杰克逊总统出身西部，对东部金融精英有着天然的不信任和敌意。他认为第二银行是特权阶级的工具，损害了小银行、农民和普通民众的利益。”
“所以，当1836年第二银行的20年执照到期时……”
“杰克逊毫不犹豫地动用总统权力，否决了国会续期的议案，直接把第二银行给关停了！”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他觉得，既然国家发展这么好，债务也还清了，要这个吸血鬼银行干嘛？关了就关了，让各州银行自由竞争，对普通百姓不是更好吗？”
“可是，杰克逊和当时支持他的人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林啸的声音变得严肃：“他们完全低估了第二银行在维持金融稳定方面的微弱但关键的作用！”
“当这个拥有部分央行职能的机构突然消失，金融体系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稳定器和最后屏障！”
“后果是灾难性的！”
PPT上出现了1837年的报纸头条、破产银行的照片、失业人群的素描。
“第二银行关停后，各州银行彻底失去了约束，开始疯狂印钞、发放高风险贷款，投机泡沫迅速吹大。”
“很快，泡沫破裂，人们恐慌性地涌向银行挤兑现金。”
“但很多小银行根本没有足够的储备金，纷纷倒闭。银行倒闭导致企业贷款断裂，工厂关门，工人失业。失业又导致消费锐减，更多企业破产……恶性循环开始了！”
“这场被称为1837年大恐慌的经济危机，持续了将近七年！是美利坚建国以来第一次全国性、大规模、长时间的经济萧条。”
林啸列举着触目惊心的数据：“数以百计的银行倒闭，成千上万的企业破产，几十万工人失业，无数家庭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储蓄。物价暴跌，但普通人根本买不起；农产品烂在地里，因为运不出去也卖不掉。”
“然而，在这场席卷全国的灾难中……”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讽刺：“却有一些人，赚得盆满钵满！”
“那些资本雄厚的大商人、大银行家，早就嗅到了危机的气息。他们在泡沫顶峰时抛售资产、囤积现金；在危机爆发、资产价格暴跌时，再用白菜价收购土地、工厂、铁路股票、破产企业……”
“很多中小农场主、小企业主被迫以极低价格变卖祖产，而收购者，正是那些没良心的资本巨头。”
“所以，1837年大恐慌，不仅是一场经济灾难，更是一场财富大转移！”
“它让中层大量破产，却让顶层的财富更加集中，为后来美利坚的垄断财团，比如摩根、洛克菲勒、卡内基，的崛起，提供了第一次大规模的兼并机会！”
“而在这场盛宴中，没良心赚更多钱不再是一句玩笑，成了许多资本家的实际行动格言！”
林啸最后总结道：“更深远的影响是，第二银行被关停后，直到1860年代林肯总统为了筹措南北战争军费，才不得不重新考虑建立全国性银行体系。而这中间近三十年的空白期……”
“各地各州银行野蛮生长，金融监管几乎为零，为后来的摩根银行、花旗银行等私人金融巨头的崛起，提供了完美的土壤！”
“这些私人银行，在政府缺位的情况下，某种程度上扮演了私人央行的角色，权力大得惊人！”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从美利坚立国时各州乱印钱导致的混乱，到1819年第一次小规模恐慌，再到1837年第一次大规模经济危机，以及随后的1857年、1873年、1882年、1893年……经济危机像周期性的瘟疫，爆发得越来越频繁！”
“每一次危机，都造成几万、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的灾难，但也催动着大财团、大资本像滚雪球一样壮大。直到二十世纪初，西奥多·罗斯福总统上台，才开始真正处理国内的垄断集团，并筹划建立美联储——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中央银行。”
“这些周期性爆发的经济危机，伴随着美利坚从农业国向工业国的转型，极大地改变了这个国家的经济结构、社会面貌和权力格局。”
林啸稍作停顿，看向若有所思的同学们：“但是，如果我们比较一下……”
“经济危机对美利坚的改变，虽然深刻，但总体而言，不如西进运动那么根本、那么全面。”
“为什么？因为经济危机更多是经济层面的周期性震荡和财富再分配，它改变的是谁有钱、谁破产，是资本如何集中。”
“而西进运动，是全国性、全方位的改变！它改变了国家的疆域版图、人口分布、经济重心、产业结构、民族性格甚至政治格局！”
“它让美利坚从一个偏居大西洋沿岸的狭长国家，变成了横跨两洋的世界级大国；它创造了新的农业帝国、矿业中心、铁路网络和城市群！”
“它塑造了开拓精神、个人奋斗的美利坚国民性；它带来的新州和新人口，也深刻影响了南北力量平衡，最终成为引发内战的关键因素之一。”
“所以，回到我们最初的选择题——”
林啸微笑看向李毅：“李毅同学选择C，西进运动，是完全正确的。它确实是19世纪初对美利坚影响最深远、最根本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