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宗爱他是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
台下，观众席这边，李毅滑动着手机屏幕，产生了一个问题。
台上宗爱那副老实巴交自述生平的样子，和他搜索到的弑杀二帝一太子的北魏权阉形象反差巨大。
“是杀了拓跋焘之后，已经当上那个冯翊王、大权在握的时候？还是……现在这个自称普通、刚封了秦郡公的阶段？”
他忍不住看向身边叶宣。
叶萱的目光从台上收回，瞥了一眼李毅的手机屏幕，看到了宗爱的生卒年月。
“这恐怕就只有宗爱公公自己知道了！”
她轻轻摇头，盯着台上宗爱：“你看他现在台上这模样，看着得有五十了吧？史书上记载，他杀了拓跋焘之后，也就活了两年多……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权力真的能让人疯狂到连皇帝都敢杀，还连杀两个？”
“权力这东西，很难讲清楚。”
李毅叹了口气，继续看着台上的宗爱：“我就是挺好奇，宗爱在这里坦白从宽，把未来要做的、还没做的弑君大罪都抖落出来了。等他回去，会不会马上就被拓跋焘砍了？被历史清算？那岂不是……”
“这种坏太监，不该早死早超生吗？”
旁边的赵麦可凑过来插话，他对宗爱这种祸乱宫廷、残害皇室的历史人物天然带着厌恶：“他要是回去就被宰了，那也是活该！罪有应得！”
李毅却摇了摇头，表情严肃了些：“麦可，问题不在这里。如果宗爱是因为回答林老师问题，穿越过来，然后在这里剧透了自己未来的罪行，导致回去就被拓跋焘提前干掉了……那岂不是证明，我们这个直播，真的在改变历史？”
“我们在这里搞这些，会不会像扔进时间长河的石子，已经激起了我们无法预料的涟漪？会不会对……我们自己的时空产生影响？”
一直默默听着的宋泊伦推了推眼镜，声音冷静：“李毅，你多虑了。物理学界关于时空旅行的悖论有很多假说，平行时空理论是比较主流的一种解释。”
“我们看到的这些历史人物，很可能来自与我们历史相似但独立的平行宇宙分支。”
“宗爱在这里的坦白，影响的是他那个分支的后续发展，或许会诞生一个宗爱提前被诛杀的北魏新历史线。”
“但我们这条时间线，我们的历史书上写的宗爱弑二帝已经固化，不会改变。”
“就像是之前考试，什么秦始皇、刘邦他们来了……再回去反馈回他们的时空，改变的只是他们那条线，应该不会对既有历史产生影响。”
“否则，我们早就该看到历史书上的记载自动修正了。”
李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就想过了。
可眼下台上那个正微微躬着身子的宗爱，确实是真实穿越过来的历史人物，宗爱的回答，亦或者接下来不知情的林啸剧透，确实能对现场的宗爱，产生位置的历史影响。
台上，林啸看着宗爱说完不如赵高、张让后便沉默下去，眼神闪烁，显然是不敢再往下细说后来具体操作了。
他等了几秒，见宗爱没有继续坦白弑君细节的意思，便主动开口引导：“宗爱公公，说完了吗？后面……没有了？”
宗爱闻言，连连摆手摇头：“没有了！没有了！林先生，后面……在下实在不敢说了！”
他抬头飞快地瞄了一眼林啸，又迅速垂下眼皮，声音带着恳求：“除非……除非林先生您现在开金口，金口玉言，为在下求个情，保条贱命。”
“否则在下再说下去，句句都是诛心之言，字字皆是取死之道，回去之后，难逃……难逃一死啊！”
“噗嗤！”
台下刚刚聊到这里的叶宣、赵麦可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宗爱公公人间清醒！他知道说了就得死！】
【乐死我了！他还真当自己是穿越过来答题的，怕回去被清算！】
【主播快配合他！快说朕饶你不死！节目效果拉满！】
【对对对！隔空喊话拓跋焘！让拓跋焘听见！别弄死他！饶他狗命！】
【好家伙，这场景怎么莫名像东北民间故事里的黄皮子讨封？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宗爱这是：你看我能不能活？哈哈哈哈！】
【神特么黄皮子讨封！楼上你太有才了！】
林啸看着眼前这荒诞又带着点黑色幽默的一幕，再看看满屏欢乐的弹幕，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为了节目效果，也为了套出更多历史真相，他清了清嗓子，也配合道：“宗爱公公，你尽管放心大胆地说！”
“我林啸在此承诺，替你求这个情！无论你今天在这里说了什么，只要你说的是真话，是历史的事实，我保你回去之后——性命无忧！”
在林啸看来，这承诺当然没什么实际约束力，纯粹是为了节目效果。
但对此刻的宗爱而言，林啸这个能沟通诸天万界、让帝王将相都现身答题的神仙人物，他的承诺就是一根救命稻草。
宗爱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他几乎是感激涕零，对着林啸深深一揖到底：“谢林先生！谢林先生大恩大德！有您这句话，在下……在下就放心了！那……那在下就斗胆继续说……”
宗爱直起身，深吸一口气，他不再看林啸，目光有些空洞地望向虚空，继续讲述他后来的事情。
“其实……在下并非一开始就存了弑君的心思。陛下待我……也算是有知遇之恩。”
开口就是王炸！
宗爱似乎也像是说出了心头羁押的压力：“只是……权力这东西，它……它像最醇的酒，也像最毒的鸩。”
“赵高前辈方才说尝到了权力的味道……在下深有同感。沾上了，就再也放不下了。”
“太子监国时，在下……确实任性了些。”
他看了一眼赵高，带着自嘲：“仗着陛下的宠信，行事渐渐没了顾忌。太子殿下……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看不惯在下的一些……嗯，做法，多次训斥。”
“在下心中便生了怨怼……更怕太子日后登基，会清算旧账。于是……猪油蒙了心，走了那最险恶的一步棋——构陷太子身边的亲信仇尼道盛、任平城等人谋反……”
宗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时刻：“陛下……陛下对太子本就有些猜忌，在下……在下便火上浇油……致道盛等人被斩首……太子殿下……忧愤交加，竟……竟就此薨了……”
他顿了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陛下事后……似有懊悔……在下……在下更是日夜惊惧！怕陛下查清真相，怕自己死无葬身之地！日日夜夜睡不着睡不好，恐怕被杀……”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余烬：“于是……正平二年三月……陛下狩猎归来，酒醉昏睡……在下……在下被那无边的恐惧和……和心中滋生、再也压不住的权欲彻底吞噬！”
“只觉得……只要陛下在一天，我就活不了一天！一不做二不休……用……用一个枕头……闷杀了陛下……”
他说出“闷杀”二字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那份残忍和决绝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犯下这滔天大罪，就只能用更大的罪来掩盖！”
宗爱继续：“秘不发丧，假传皇后诏令……杀了兰延、和疋、薛提几位大臣……刺死了吴王拓跋翰……然后……立了南安王拓跋余为帝……”
“我做了这一切，几乎达到了权力巅峰！”
说到权力巅峰，宗爱有些颤抖道：“在下……在下自封大司马、大将军、太师、冯翊王……总揽军政大权……那一刻……确实……飘在云端……”
“可那拓跋余……也不甘心当个傀儡啊……他想夺权……在下……在下岂能容他？趁他祭祀宗庙……又……又派人送他上路了……”
他长长地、颓然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佝偻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之后……在下……在下甚至……甚至生出了更不该有的念头……直到，直到先前，竟然被天幕召集过来……”
“……这就是……在下这不堪回首的前半生……一步错，步步错……步步都是深渊……现在……只求苟活……这条……贱命……”
宗爱说完，整个现场一片寂静。
【卧槽！亲口承认了！枕头闷杀！弑君实锤！】
【拓跋焘：嗯？所以你猪油蒙了心，就敢杀朕？好一个权可易鹿的进阶版——权可弑君！】
【宗爱：我也不想杀啊，但我怕死啊！杀了老的怕小的，杀了小的怕更小的，杀疯了属于是！】
【甚至生出了更不该有的念头——他想当皇帝！一个太监想当皇帝！这野心…服了！】
【宗爱还挺会为自己找补？这哪是找补，这是破罐破摔后的忏悔吧？不过听着还是觉得该杀！】
【拓跋焘如果没被枕头杀死，怕是要统一吧？】
【哈哈哈……拓跋焘：老子当年几十万大军冲来冲去，从南天门砍到蓬莱东路，最后……被一个枕头杀了！憋屈啊！】
【哈哈，所以，喝酒有害健康啊！】
看着弹幕，看着宗爱的坦诚演出，林啸也意外，随即道：“宗爱公公这番话……确实非常坦诚！”
“算是圆满回答了之前的问题，让我们看到了权力漩涡中心，一个个体是如何被恐惧和欲望扭曲，最终走向毁灭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