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时空,未央宫大殿。
通过天幕,董仲舒亲眼看到那位横扫六合、传说中刚愎暴戾的秦始皇,竟对着年轻的刘彻陛下深深一揖,态度谦恭地请教治国之道!
这颠覆性的画面让他下意识惊呼出声:“这……这……始皇竟如此……如此谦逊?他,他,他史书所载,不是…不是……”
话没说完,但那份难以置信的震惊已溢于言表。
旁边的桑弘羊也是瞳孔微缩,接口道:“所言甚是啊……然细究史实,始皇陛下似乎……确实不如传闻那般嗜杀成性。”
“王翦功高震主,却得善终;冯去疾、王绾等重臣,皆得重用,各展所长;即便如淳于越那般直言反对郡县制、极力主张分封、甚至将太子扶苏教得与陛下政见相左的儒生……他似乎也并未痛下杀手,只是逐出宫廷而已。”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顿,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御座上空落落的座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而反观……”
桑弘羊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大臣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闪烁了一下。
陛下上位后,丞相换了几茬?
田蚡、公孙弘……有的病故,有的获罪而死。
更让所有人心头压抑的是——刘据。
逼得太子造反,皇后含恨自尽,牵连者数以万计……
陛下晚年的冷酷与猜忌,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与此刻天幕中那个虚心求教的秦始皇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办公室内。
始皇安静的等待刘彻的答案。
刘彻在始皇注视下,来回踱了两步,似乎在努力梳理思路。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果断地看向嬴政:“始皇陛下,实不相瞒,朕……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确切描述郡县制的血肉如何填充。”
“但您应当记得,上次林啸老师在课堂上评述我大汉历史,尤其是讲到朕这一朝时,特别提到以武治国,破而后立,打破黄老无为,重新独尊儒术,以孝治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而明亮:“那堂课,林啸所剖析的朕之所为,也许……就是朕用来填充朕那个时代郡县制骨架的血肉方法!是朕如何让大汉这台机器真正运转起来的方法!”
始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刻点头:“寡人当然记得。你们汉初奉行的黄老之术,休养生息,这本身就在证明,寡人的大秦律法……确实操之过急,严苛过甚,耗费民力过巨。这是深刻的教训。”
他话锋一转:“但这与郡县制的血肉……寡人感觉关联似乎不甚紧密?黄老无为是治理之术的调整,而血肉……更像是制度本身的生命力?”
刘彻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关键:“对!血肉!问题就在这儿!”
但刘彻又很快皱眉:“可始皇,说实话,关于您大秦初立的郡县制本身如何填充血肉的问题,尤其是它当时面临的根本困境,朕恐怕难以准确教导您……”
“朕不太擅长当老师教人怎么做。朕只能说说,朕是如何为我们大汉那套承袭自您的郡县制骨架,注入属于我们大汉的血液的!”
对于要教导谦虚给面子的秦始皇,刘彻也有些没底,也有些谨慎:“所以,以下我的话,仅供您参考。至于对不对,是否适用于大秦初立之时,或许真要等林啸老师来了才能给出更精准的评判。”
始皇理解地点点头,姿态放得很低:“这是自然。寡人此番请教,正是为了博采众长,寻求参考。毕竟,你们大汉到你这里,治理天下的经验又多了几十年光阴,这本身就是宝贵的财富。”
刘彻深吸一口气,仿佛回到了那段屈辱与愤懑交织的岁月。
“陛下,郡县制的血肉这个宏大命题,朕难以一言蔽之。但我大汉的血是什么,朕可以回答!那就是——仇恨!”
他突出了仇恨二字,随后补充:“是深埋于骨髓的屈辱,是不灭的复仇意志,是凝聚所有人力量的气!”
“自高祖白马之围起,我大汉自立国之初,便饱受匈奴欺凌!和亲、欺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高后时,言喻屈辱高后;文帝时,匈奴铁蹄直逼长安;景帝时,七国之乱尚有匈奴在侧虎视眈眈!”
“这份屈辱,整整压了我们三代人、四代人!”
提到这些屈辱历史,刘彻紧握拳头,目光如火:“朕在潜邸之时,每次听闻边关告急,看到匈奴使者在我大汉朝堂上那副傲慢无礼的嘴脸,心头就积压着一股气!”
“一股不吐不快、非报不可的血仇之气!朕相信,我大汉每一个有血性的男儿,心中都憋着这样一股气!只是他们或许无力,或许无能,而朕……”
他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火焰:“朕是天子!朕有这个责任,也有这个能力,把所有人胸中这股气,点成燎原之火,凝聚成复仇的力量!”
“所以朕登基之后,首要之务,便是雪耻!便是要将匈奴彻底打垮,打得他们再也不敢南顾!”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缓缓道:“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朕要调动整个国家的力量!但阻力何其巨大?窦太后,朕的祖母,信奉黄老,主张无为,反对兴兵;朝中勋贵旧臣,习惯了安逸,恐惧战争带来的变数与损耗……”
“那朕便从朝堂开始,换掉那些掣肘之人,提拔愿意追随朕意志的新锐!朕找到了卫青,朕的骑奴,朕又遇到了霍去病,天生的将星!他们,便是朕手中最锋利的刀!”
“终于!漠南之战我们打出了大汉的威风!打出了汉家的血性!每一次捷报传回,举国欢腾!长安的酒水为之售罄!百姓奔走相告,士兵士气如虹!”
刘彻身上爆发了睥睨之气,眼神坚定道:“这,或许就是朕注入大汉郡县制骨架中的血!是滚烫的民族热血!是复仇雪恨、开疆拓土的万丈豪情!它让整个国家,从朝堂到乡野,从官吏到黔首,都充满了向前的动力,感受到了国与家的紧密相连!”
始皇静静地听着,眼神从专注渐渐变得深邃,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明悟:“原来如此……你们大汉受了匈奴几十年的压迫欺凌,这种切肤之痛,这种同仇敌忾之心,让举国上下都憋着一股劲,想要报仇雪恨……”
“这情形,竟与寡人尚未统一六国之时,大秦在关西之地,面对六国环伺欺压,君臣一心、军民同仇、变法图强的状态…何其相似?!”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刘彻,忍不住反省道:“由此看来……是否在寡人统一天下,建立郡县制之后……恰恰是失去了这样一个强大的、迫在眉睫的、足以让举国上下同仇敌忾的大敌?”
“没有了生死存亡的危机感,没有了必须倾举国之力才能对抗的目标?所以……这新生的郡县制帝国,才会显得……有些像一盘散沙?骨架虽立,却缺乏那股凝聚的、奔腾的血气来驱动?”
“对!正是如此!陛下英明!!”
刘彻猛然拍手,看着秦始皇好像是看到了知音:“历史上太多这样的例子了!远的不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使赵国强盛一时,北却匈奴,西抗强秦!何等雄才大略!可当外部强敌的威胁暂时减弱后呢?”
“他自己便志得意满,耽于享乐,疏于朝政,内部争权夺利,最终酿成沙丘宫变,一代雄主竟活活饿死在自己儿子手里!何等凄惨!”
然后,他目光炯炯再看向始皇:“再看您的大秦!横扫六合,一统寰宇,建立前所未有的郡县制!骨架何其宏伟?法度何其森严?书同文,车同轨,度量衡统一!这骨架简直是千年根基!”
“可然后呢?最大的敌人消失了!四海之内,唯秦独尊!您立下这郡县制的骨架后,却没有一个强大到足以让您动用这举国体制力量的敌人,去进行一次郡县制大一统力量的实战检验!”
“所以……空有这钢筋铁骨的架子,却没有能让这架子活过来的滚烫血液在其中奔流不息啊!”
始皇瞳孔一缩。
刘彻越说越兴奋,仿佛也找到了大秦灭亡的答案:“始皇您想,如果当时您建立起郡县制后,立刻就发动一场需要动员整个帝国力量、统筹调度全国资源、让每个郡县都感受到战争脉搏的、大规模的、持续性的战争——比如说,倾力北击匈奴,或者彻底平定百越、深入岭南!这会是何等景象?”
他掰着手指数起来:“首先,政令传达!您统一了文字,战时军令、后勤调配文书,全国皆用一种文字书写传递,效率大增!”
“这场战争本身,就是推广、巩固统一文字的最佳实践!士兵、民夫、各地官吏,都在使用秦篆!”
“其次,车同轨!大军开拔,粮秣辎重运输如山如海!在大一统的征调体系下,车辆必须统一规格才能在驰道、官道上高效通行,否则寸步难行!”
“车同轨不再是纸面律条,而是战场上的生死需求!一场大战下来,全国上下都深刻理解了同轨的必要性!”
“再者,缴获分配!战争胜利后的战利品,牛羊马匹、珍奇异宝,都需要用同样规格的车辆按照统一标准登记造册,源源不断地运往咸阳!这又是一个活生生的度量衡统一的行为!”
刘彻稍稍停顿,嘴巴不觉有些发干,看到桌子上一杯茶水,也不管谁的,咕嘟咕嘟就喝了一大口。
然后,他思维发散到更广的层面:“至于独尊儒术……朕觉得,独尊什么术或许并非核心。”
“关键在于,你要让天下人明白一个共同的道理:他们属于同一个国家!有共同的敌人或目标!他们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保卫这个国家就是保卫自己的家园和利益!”
“而您……陛下,您似乎并没有采取足够有效的办法,特别是面向广大民众,去反复宣示、灌输天下一统,万民皆为大秦子民的理念!”
“您几次声势浩大的巡行,泰山封禅,固然壮阔,但影响力毕竟只在您亲临之地,时间也有限。靠您一人,如何能让这辽阔疆域的亿万子民都切身感受到这份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