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番话,让殿内群臣更是噤若寒蝉,冷汗直流,但心里又莫名觉得皇后娘娘说得……好像也没错?
正德朝堂。
李东阳、杨廷和、刘健等一众老臣,此刻的表情堪称精彩绝伦。
李东阳捻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喃喃道:“陛下……陛下这,这成何体统啊!”
刘健则是苦笑摇头:“咱们这位陛下……唉……这胆子……怕是比天还大!”
他们对朱厚照的离经叛道、胆大妄为算是有了更新、更深层次的认识——原来在陛下眼里,太祖的权威……也是可以质疑甚至顶撞的?
旗杆,朱元璋他们三人动作虽然有点大,引得不少考完试的同学驻足观看,以为要打架了。
手腕悬在半空中,耳边是对方毫不留情的指责,周围是无数道或惊愕、或好奇、或指指点点的目光,朱元璋那张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感觉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彻底下不来台了!
此刻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强烈的尴尬和无处发泄的怒火让他急需一个转移注意力的出口。
他猛地缩回手,不再看朱厚照,而是气急败坏地环顾四周:“你!你刚刚说朱棣?朱老四?!”
他怒视朱厚照:“他在哪儿?!让他给咱滚出来!是不是故意躲着不敢见咱?啊?!朱老四!你个混账玩意儿!给咱滚出来!!”
他这一嗓子,仿佛要把所有的憋屈和怒火都倾泻到那个不敢见爹的儿子身上。
妈的打不了孙子,还打不了儿子吗?
朱由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向弄得一愣,下意识地跟着朱元璋的目光四下张望,试图寻找那位传说中的永乐大帝成祖爷爷的身影。
朱厚照对朱元璋这种明显的找补行为嗤之以鼻。
他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襟,很是无语戳穿了朱元璋找补:“太祖,你不要转移话题。我们时间宝贵,好像在这儿呆不了多久了。”
他平静道:“你若是真想解决点实际问题,无论是大明的问题,还是你自己的问题,那就拿出点耐心,放下你那套太祖威严,心平气和地听我们好好说,好好谈!”
“你若是只想在这里耍威风,拿出你开国太祖的权威来压人……抱歉,恕不奉陪!你和朱由检自己玩儿吧!”
朱厚照微微摇头,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说罢,他作势就要转身离开。
“你!停下!”
朱元璋被朱厚照这番最后通牒般的冷静话语噎得胸口发闷,老脸更是涨得发紫。
被一个后辈如此教训,简直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他梗着脖子,虽然气势明显弱了许多,但嘴上依旧强硬:“咱……咱怎么说话没意思了?!咱打你错了么?!”
他挥舞了一下手里的鞋:“你信任太监!不汲取英宗王振的教训!这不是昏君是什么?!啊?!”
朱厚照停下将要转过去的身体,猛地回身,目光如电,直射朱元璋!
他没有直接回答朱元璋的质问,而是直接看向朱由检:“好!太祖!你说信任太监就是昏君?可以!那咱问问他!”
他猛地一指旁边呆若木鸡的朱由检,问题如同连珠炮:“在朕的治下,朕是打败仗了?还是丢国土了?!还是被瓦剌俘虏了?!还是花天酒地、不理朝政了?!还是搞得民不聊生、国将不国了?!还是……大明亡在朕手里了?!!”
所有的压力瞬间再次聚焦到朱由检身上。
看热闹的同学们一听这些话,顿时感觉无语……这是排练?
一些人摇头又散了,但一些皇帝,臣子则是围着继续看热闹。
朱元璋也下意识地看向朱由检,眼神复杂,带着求证,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这家伙,莫非不是昏君?
“朱由检,你来说说!”
朱由检被朱厚照这一连串气势磅礴、无可辩驳的质问震得心神摇曳。
他仔细回想自己所知的关于武宗朝的记载……
“…都…都没有。”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无力辩驳的诚实。
武宗亲征应州打败鞑靼小王子,没丢国土,没被俘,虽然爱玩但也能控制局面,更没亡国……
朱厚照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冷哼一声,气势更盛:“那凭什么说朕是昏君?为什么没人说朕那葬送了大明精锐、自己也当了俘虏的曾祖父朱祁镇是彻头彻尾的昏君?!”
他再次逼问朱由检,目光锐利:“啊,朱由检!你身为我大明最后的皇帝,你来回答朕!英宗朱祁镇,在你那个时候,史书评价,是不是昏君?!”
“朕……朕……朕不知道……”
朱由检被问得哑口无言,眼神再次陷入一片茫然的混沌。
这个问题似乎超出了他亡国之君的思考范畴。
他只知道英宗复辟杀了于谦,但具体评价……他好像从没深究过?
或者说,大臣们灌输给他的,就是土木堡之变是王振之祸?
朱元璋看着朱由检那茫然无措、连自己家祖宗皇帝好坏都分不清的样子,心中的疑虑和动摇感更加强烈了。
这孙子……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
朱祁镇是不是昏君都还不知道?妥妥的啊!
朱厚照敏锐地捕捉到了朱元璋眼神的变化和朱由检那深入骨髓的迷茫。
“哼!这就是你啊!朱由检!”
他再次冷哼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少了几分怒气,多了几分沉痛和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味。
“不知道?”
朱厚照上前一步,盯着朱由检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身为一个皇帝!一个即将……不,是已经亡国之君!对自己朝代那么多皇帝,谁干得好,谁干得孬,谁该汲取教训,谁该引以为戒……你都不知道?!”
他的语气陡然拔高:“那你怎么治理国家?!治理一个国家,你这个当皇帝的人,自己的脑子都是一团浆糊,分不清忠奸好坏,看不清形势利害!”
“你这样的皇帝,在朝堂上,岂不是被下面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文官们,任意拿捏、随意糊弄的摆设?!”
朱元璋猛然僵住,惊讶的看着朱厚照,再看看被朱厚照斥责得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朱由检,一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
“行!就算朕是昏君,就算你太祖认定的证据是朕信任太监!”
朱厚照看到了朱元璋的表情变化,随后摊开手,仿佛接受了这个罪名,但随即话锋如刀:“那我问你,是谁最看不得皇帝信任太监?太祖吗?是你吗?不!”
他猛地摇头,目光扫过朱由检,又仿佛穿透虚空,看到了那些道貌岸然的文臣。
“是那些只会站在道德高地上动嘴皮子、满口祖宗成法、君子不党、宦官祸国,可背地里结党营私、兼并土地、偷税漏税、把国库掏空的文官集团!”
朱厚照的声音带着深刻的讥讽和洞悉:“他们最怕皇帝有自己信得过的、能绕过他们办事的人!最怕皇帝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不只听他们想让你听的东西!”
他看向朱元璋,眼神坦荡:“太祖,朕就跟你掰开了揉碎了说说,朕为什么要用刘瑾!用张永!用谷大用他们这些八虎!”
朱厚照的神情变得严肃而认真,带着一丝少年天子早慧的无奈:“太祖,你可知道,朕登基的时候,才十五岁!”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坐在父皇留下的龙椅上!父皇临终前,是怎么交代的?他留给朕的国库,空得连给他办一场像样的国葬的钱都凑不齐!最后还是朕的母后和后宫拿出自己的体己钱才勉强办完丧事!”
他指着朱由检:“你登基时好歹国库还有点底子吧?”
“朕呢?接手的就是个烂摊子!国家处处要用钱!九边军饷、河道漕运、官员俸禄……哪一样不要银子?”
“朕要做事,要培养自己的班底,要行使皇帝的权力,不再被那些老臣当成傀儡娃娃……朕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更需要能替朕办事、且只对朕负责的得力人手!”
朱厚照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朕不信任刘瑾他们,还能信谁?指望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一见要动他们利益就跳起来死谏的阁老尚书们,主动给朕弄银子?”
“笑话!所以,朕只能用刘瑾!让他去管皇庄、管皇店、管查盘、管税收……让他去做那些文官们不愿做、不敢做,或者做了会坏了他们清誉的脏活累活!”
“他们是朕的白手套!懂吗?!替朕干那些朕不方便直接出手的脏活!替朕去咬那些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蠹虫!”
朱元璋身体一震,朱由检更是难以置信抬头。
“所以,你说…刘瑾他们最后的下场如何?朕如果猜得没错……”
他看向朱由检,语气笃定:“朕死后,或者就在朕还在位的时候,那些大臣们,是不是就想方设法,罗织罪名,把刘瑾给弄死了?千刀万剐了吧?”
朱由检下意识地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异:“刘……刘瑾最后的确是以……谋逆大罪,被……被凌迟处死了……”
“哈!”
朱厚照发出一声短促而了然的冷笑,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这不就对了?这就是朕料到的结局!没有刘瑾,朕还有张永,还有谷大用……太监就是我们皇帝手里的刀,是替我们干脏活的白手套!是制衡文官集团的砝码!”
他目光如炬,扫过朱由检:“而不是像某些人一样,一看到皇帝提拔太监做事,就只会扯着嗓子喊重蹈王振覆辙!这些说辞,”
朱厚照的语气充满了轻蔑:“这都是那些文官们说的吧?哼!他们忽悠忽悠你朱由检这种拎不清的皇帝还行,想要用这套来忽悠朕?门儿都没有!”
朱由检听着朱厚照这番惊世骇俗却又直指核心的帝王之术,整个人如遭雷击,内心深处那份一直以来的困惑和无力感,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回想起自己登基后,面对被东林党人把持的朝堂,面对那些动辄以祖制、道德压人的大臣,他束手无策,最终只能像溺水者抓住稻草一样,想要再次倚重太监,却因缺乏朱厚照这种清晰的认知和手腕,最终被彻底孤立,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他沉默着,拳头紧握,身体颤抖。
朱厚照的输出还在继续。
这次他直接转向朱元璋:“太祖!我知道您定下了内臣不得干政的祖训!”
“可是……可是到了我那个时候,我十五岁登基……那些外戚,不仅帮不上忙,反而拖后腿,只知道贪钱!母后……也无法在朝政上给我太多实质帮助……”
朱厚照眼神清醒:“朝廷……整个朝堂,早就被那些盘根错节的文官,他们结党营私,左右舆论,架空皇权!您说……”
“我不扶持几个忠心于我的太监出来,去查他们的账,去替我去做那些他们阳奉阴违的事,去和他们打擂台,制衡他们……难道要我一个光杆皇帝,亲自下场去和整个文官集团撕破脸皮、赤膊上阵吗?!”
他的目光转向朱由检:“这是帝王心术啊!权术制衡的道理,你朱由检,难道没学过,也没看过吗?”
朱由检感觉又被扎了一刀,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所以……所以朕杀魏忠贤……是错的?”
“太祖,你来评判,我做得对,还是不对!?我还是朱家的不肖子孙吗?”
朱厚照真诚的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被朱厚照这番说辞彻底震住了,
他脸上的怒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沉思、惊愕和一丝……迷茫。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后代皇帝,一个胆大妄为却似乎深谙权术之道,一个勤政努力却落得亡国下场。
他手中那只一直紧握的布鞋,不知何时,已经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说得好!”
“你家这后代有点意思。”
李世民忍不住看向朱棣,朱棣也是有点佩服的看向朱厚照,尤其是看向被朱厚照说服的朱元璋,感觉这后代,似乎很给力啊!
“麒麟儿啊!好一个麒麟儿……这样的皇帝,怎么会是昏君!”
洪武奉天殿,马皇后更是欣慰的大笑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