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花衬衫、趿拉着拖鞋、红光满面的中年人,正倚在一张折叠椅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剧务分装剩下的道具面包。
他头发微卷,已见银丝,但眼神明亮,嘴角天然上扬,仿佛随时能讲出个有趣的故事。
正是身兼电影制片、专栏作家、电视主持人等多职,正将兴趣越来越转向人间烟火的蔡澜。
“蔡生,你的杂志。”一个年轻的场务小跑过来,递上一本刚送到不久的刊物。
蔡澜接过,道了声谢,随手翻开。
是《饮食天地》,香港一本颇有名气、专注于美食推介与评论的杂志。
他习惯性地先扫一眼目录,目光忽然被一行加粗的标题吸引。
《国家级烹饪状元抵港半岛酒店设宴展淮扬精髓》
副标题更小些:“内地改革开放后首位获公派交流之青年厨艺大师,明晚盛宴引饮食界关注。”
蔡澜眉头一挑,来了兴趣。
他走到一处稍亮的灯光下,仔细阅读起来。文章不长,但信息明确。
来自江省的全国烹饪大赛冠军高林,随文化交流团入住半岛酒店,将于明晚在酒店宴会厅举行一场非公开但规格颇高的交流表演宴会,展示淮扬菜及创新菜品。
文中还提到了高林在之前大赛中的一些惊艳作品名目。
“全国冠军...公派...半岛......”蔡澜摸着下巴,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有点意思。”
这时,电影的一位副导演走过来,见他看得入神,凑过来瞥了一眼。
“咦,内地来的厨师?搞表演?蔡生有兴趣?”
“兴趣嘛,总是有的。”蔡澜合上杂志,笑容可掬。
“饮食之道,最忌固步自封。内地这些年变化很大,能出来交流,还是冠军,想必有两把刷子。而且......”
他指了指半岛酒店的名字。
“能在那里开场子,就算只是交流宴,没点底气和组织方的面子,也办不下来。我倒真想看看,这位年轻的状元,能带来些什么不一样的味道。”
“听说内地那边,吃得比较朴实?”副导演随口道。
“哎,这话偏颇。”蔡澜摇头。
“中华美食,源头大多在内地。只是这些年隔绝,彼此了解少了。
朴实有朴实的功夫,精致有精致的讲究。
好不好,得用舌头尝,用眼睛看,不是靠听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顽童般的期待。
“明天晚上是吧?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混张请柬去看看热闹。”
......
几乎在同一时间,港岛半山一间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的豪华公寓内,气氛却冰冷得多。
戴龙刚刚结束与一位欧洲餐饮集团代表的越洋电话,谈妥了一笔新的顾问合同。
他穿着睡袍,站在落地窗前,手里同样拿着一本《饮食天地》,翻到了关于高林的那一页。
窗外是象征着成功与财富的香港夜景。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文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透出一丝讥诮。
“全国烹饪冠军?”他低声自语。
他将杂志随手扔在真皮沙发上,仿佛那页纸有些烫手。
对于内地的烹饪体系,戴龙向来缺乏尊重,甚至带有某种优越感下的怜悯。
在他的认知和有限的接触经验里,那是一个与“匮乏”、“计划”、“大锅饭”联系在一起的世界。
食材受限,调味单调,烹饪理念陈旧,更遑论与国际接轨的餐饮管理、精致服务和品牌运作。
他凭借自己的天赋、拼搏和在海外,尤其是东南亚及欧洲积累的经验与名声。
终于在香港这个中西交汇的舞台上站稳了脚跟,成为了高端餐饮的代表人物之一,也深谙如何将厨艺与商业价值最大化结合。
“半岛的表演?”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干邑。
“不过是走个过场,给上面看看交流成果罢了。吃不饱饭的地方,能有什么真正的烹饪精髓?
无非是些样子货,讲点故事,糊弄一下不懂行的洋人和那些喜欢附庸风雅的华人。”
他并非完全没听说过内地一些老字号或传统名菜,但他固执地认为,那属于过去和博物馆,与现代餐饮工业、与全球化的美食审美趋势,早已脱节。
一个内地的冠军,或许在当地算是个人物,但放到香港,放到他戴龙见识过的世界舞台上,恐怕不值一提。
他甚至懒得去思考这背后是否有政治或文化交流的深意。
在他的价值天平上,厨艺如果不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商业利益、国际声誉和个人地位,便是虚的。
“《饮食天地》也真是,什么人都值得写。”
他抿了一口酒,不再看那本杂志。
明天晚上他恰好也有一个重要的私人饭局,宴请几位银行家和收藏家,地点定在另一家顶级会所。
半岛酒店那边的内地厨师表演,于他而言,就像远处传来的一声模糊锣响,引不起他丝毫侧目,更谈不上跃跃欲试。
对他而言,那只是这个繁华都市里,又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他的战场在更高级的地方。
真正的厨艺,在他看来,是属于他这样征服了国际味蕾、懂得游戏规则的人的。
窗外的灯火依旧辉煌,映照着戴龙冷静甚至冷漠的侧脸。
夜渐深,关于高林到来的消息,在不同的圈子里荡开了涟漪。
警惕、好奇、不屑......
种种目光,已悄然聚焦在半岛酒店的方向。
而风暴的中心,此刻却异常宁静。
高林房间的灯还亮着,他正在最后一次检视明天表演的菜单和流程笔记,心无旁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