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酒店主楼客房的电话机,是老式拨盘款,转动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高林拿起听筒,指尖按住冰凉的拨盘,一格格转动。
三声响后,电话被迅速接起。
“喂,边位?”陈生熟悉的声音传来。
“陈生,是我,高林。”
“高林?!真系你啊!”陈生的声音瞬间拔高,惊喜几乎要冲破听筒。
“你到香港了?点解唔提前通知我?我好去机场接你啊!你依家喺边度?”
“刚到不久,住在尖沙咀这边。”高林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尖沙咀?具体边间酒店?我马上过去!”陈生的热情几乎要溢出来,语速快得像打鼓。
“半岛酒店。”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死寂,足足静了两三秒。
紧接着,陈生的声音炸响,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呼。
“半岛?!系咪尖沙咀顶楼望维港果间半岛?高林,你唔好同我讲笑啊!果度嘅房费贵到离谱,唔系一般人住得入去嘎!”
在他的认知里,内地来的交流人员,大多被安排在中档甚至朴素的住处,半岛酒店这个象征着顶级奢华与身份的名字,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是邀请方安排的。”高林简单带过,直奔主题。
“陈生,我这次是跟着代表团来的......”
“明!我明!公干嘛!”陈生立刻接话,声音里满是与有荣焉的兴奋。
“犀利!太犀利了!住半岛,呢次交流规格绝对唔同寻常!高林,你而家真系唔同晒了!今晚一定要一起食餐饭!我叫埋几位老友,为你接风!半岛楼下就有间顶级西餐厅,或者去西贡食海鲜?你定!”
高林沉吟片刻。
他确实急需见陈生,有些关于渠道和一些提醒必须当面说,还有关于豉油项目的本地反响,也需要探探口风。
“好。但就我们两个人,简单碰个面就行。代表团有纪律,正式宴请需要报备,不太方便。找个安静的地方,喝杯茶,聊几句就好。”
“得!一言为定!我六点钟到半岛大堂接你!等我!”
陈生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忙音。
高林刚放下听筒,还没来得及梳理晚上见面的措辞,房门就被叩响了。
“笃、笃、笃”
高林打开门。刘国栋站在门口,依旧是那件纽扣扣到顶的军绿色上衣,身姿笔挺,目光如电般扫过房间,最后精准落在床头柜的黑色电话机上。
“高林同志,没休息?在熟悉资料?”
刘国栋走进房间,语气看似例行关心,眼神里的审视却浓得化不开,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刚整理了一下。”高林侧身让他进来,随手带上门。
刘国栋点点头,背着手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踱了两步,视线掠过整齐的床铺、半开的行李箱、窗外璀璨初上的维港夜景,然后状似无意地开口。
“刚才,我好像听见你在打电话?是跟家里报平安?”
他的耳朵很尖。
高林瞬间明白,刘国栋大概率就在隔壁房间,或是在走廊上刻意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作为领队,他对团队成员的管控,远比表面看起来更严密。
高林没想隐瞒,坦然承认。
“不是家里。是一个以前在盐渎认识的朋友,叫陈生。他知道我来了,打电话问候,约着见一面。”
“香港朋友?”刘国栋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猛地转过身,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高林同志!出发前在机场,在会议室,我反复强调过外事纪律!
第一条就是:不得私自与境外人员联系,更不得接受任何形式的宴请和馈赠!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他的声音不算咆哮,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地板上,极具压迫感。
原则问题,在他这里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刘处长,陈生只是普通朋友,以前在盐渎做过生意,为人热情。他是出于礼貌问候,我也只是礼节性回应,约定稍后喝杯茶。这属于正常的民间交流,不涉及任何工作内容或利益往来。”
高林试图解释,语气依旧平静。
“喝杯茶?在哪里喝?半岛的茶廊?还是他说的‘安静地方’?”
刘国栋显然捕捉到了电话里的只言片语,步步紧逼,话语像子弹一样密集射出。
“高林同志,你太天真了!这里是香港,不是内地!你知道那个‘陈生’是什么背景?他接触你有什么目的?你以为是单纯的朋友叙旧?
我告诉你,这很可能就是糖衣炮弹的第一发!多少意志不坚定的同志,就是栽在这种热情和情谊上!
你代表的是国家形象,你的安全、你的立场,不是你个人的事,关乎整个代表团的安危,关乎任务的成败!”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彻底激动起来,脸膛因愤怒和失望涨得通红。
他感觉自己千辛万苦建立的纪律防线,在高林这里出现了第一个,也是最不该出现的缺口。
“刘处长,我理解您的担忧。”
高林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
“但我们不能因噎废食。完全与外界隔绝,不利于我们了解真实的香港,也难以完成文化交流的核心任务。
陈生我接触过,性格直爽单纯,或许能成为我们了解本地民众想法的一个窗口。
我会把握好分寸,所有接触内容,事后可以向您详细汇报。”
“汇报?等你出了事,汇报还有什么用!”
刘国栋猛地一挥手,彻底被高林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激怒,手指都有些发抖。
“分寸?你一个厨......你一个年轻同志,在香港这种地方,跟资本主义社会的商人讲分寸?
高林,我命令你!立刻打电话回绝陈生!晚上不准出去!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与任何计划外人员联系!”
“命令?”
高林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原本平和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冷意。
一直维持的平静表象下,某种坚持被彻底点燃。
“刘处长,我是此次文化交流的技术核心,不是需要被拴在裤腰带上的新兵。我有我的判断和行事准则。与可靠的朋友进行正常社交,了解本地情况,这不仅没有违反纪律,反而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
如果您认为这触碰了不可逾越的红线,我们可以请示上级裁决。但在那之前,今晚与陈生的会面,我会如期前往。我可以保证,会面地点公开、内容透明、时间简短。”
“你......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是公然对抗领导!”
刘国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没想到高林如此强硬,完全不把他的权威放在眼里。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炸开。
激烈的争吵声早已穿透房门,惊动了隔壁和对面房间的人。
房门被轻轻推开,林秀兰第一个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担忧和警惕,脚步放得很轻。
周晓芸怯生生地跟在她身后,大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屋内剑拔弩张的两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张建国也站在了走廊尽头,没有靠近,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注视着房间门口,显然在密切关注事态发展。
“刘处长,高师傅,怎么了?”
林秀兰快步走进来,语气尽量柔和,不动声色地站到两人中间,隔开了他们对峙的视线,同时用眼神示意高林冷静。
“有话好好说,别吵了,隔壁房间都是客人,影响不好。”
“林翻译,你来得正好!”刘国栋见有人介入,更觉自己占理,指着高林,声音依旧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