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九直通车在罗湖站停稳时,一股潮气带着远方海腥味,透过车窗缝隙钻了进来。
月台上,穿着各异的人们提着大包小包,粤语的吆喝、英语的短句和各地方言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这里的热闹与内火车站那种带着集体节奏的喧哗不同,它更无序,更急切,每个人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向前。
“都跟紧,证件拿在手上,别东张西望,不要和陌生人搭话!”
刘国栋第一个站起来,再次检查了每个人的通行证和那份盖着好几个红章的介绍信,动作一丝不苟。
周晓芸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林秀兰的胳膊,眼睛瞪得圆圆的。
对面,香港海关的灯光明显更亮堂,穿着挺括制服的工作人员神情淡漠。
大幅的英文广告牌上印着她看不懂的字母和色彩鲜艳的图案。
这一切与她笔记本里任何关于外面的世界的想象都不同,新鲜、陌生,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她想摸出笔来记录,手指却有些发颤。
林秀兰表面镇定,熟练地指引着方向,但她挽着周晓芸的手臂也微微紧绷。
这不是广交会,那时她更多是桥梁和润滑剂。
此刻,她是这个小小“内地团队”的一员,身份带来的微妙压力感,第一次如此清晰。
张建国将相机包转到胸前,拉链半开,目光扫视着月台、人流、以及关口两侧截然不同的建筑风格和宣传标语。
他在捕捉细节,也在度量着这道门槛的历史意义。
高林提着那只沉重的箱子,安静地跟在最后。
眼前的一切,相对更快的通关流程、更显冷硬的现代化查验设备、关口两侧即便同属中国却泾渭分明的氛围。
在他眼中,更像是一部高清修复的老电影开场。
与他记忆里那个节奏快得令人窒息的国际都市相比,眼前的1984年香港,带着一种正在野蛮生长的初代气息。
他的平静,源于知晓这条河流未来的走向。
过关时,香港一侧一位年轻的海关员接过他们的证件,用略带口音的普通话例行公事地问了几个问题,眼神扫过他们统一且略显保守的着装时,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程序化的审视。
刘国栋的背挺得更直,仿佛在接受检阅。
高林坦然迎上对方的目光,平稳的逐一回答,语速适中,反而让那位海关员多看了他一眼,处理速度似乎快了些许。
当双脚终于踏在香港一侧的土地上时,周晓芸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
刘国栋低声再次重申:“记住,从现在起,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国家。”
......
前来接站的是一位香港中旅集团的中年李经理,笑容标准,握手有力,身后跟着一个沉默的助手。
“各位同志一路辛苦,车已经在等了。”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但节奏快,透着效率。
没有想象中成队的迎宾车,只有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出租车和一辆半旧的日产面包车,用来装行李和高林那只显眼的箱子。
看到这一幕,刘国栋眉头皱了一下。
这样的接待着实有些寒酸了。
李经理注意到刘国栋的表情,立刻微笑解释。
“刘处长,半岛酒店在尖沙咀,距离不远,这个时间打车过去最快,也最符合我们的接待标准。面包车跟后面,保证行李安全。”
刘国栋没有再说什么,上了车子。
车子驶出车站,汇入车流。
真正的视觉洪流,此刻才扑面而来。
道路两旁是密密麻麻、高低错落的楼宇,许多外墙已显陈旧,但更令人震撼的是那些层层叠叠、争抢着视野的招牌。
一看到这些招牌,高林就想起了成龙。
此时的霓虹灯管尚未完全亮起,但巨幅的广告牌已经足够炫目。
“周大福珠寶金行”的金字耀眼。
“和記電訊”的蓝绿色标志醒目,电影海报上是衣着鲜亮的港星,繁体字和英文交织。
色彩之浓郁、信息之密集,充满了商业欲望和生命力。
高林默默看着,想起的是未来维港两岸那些通体玻璃幕墙的摩天楼群,以及更巨幅但更数字化、更安静的电子广告。
双层巴士和更多的丰田皇冠、日产的士汇成一条移动的金属河流。
行人步履匆匆,年轻女性穿着色彩鲜艳的连衣裙,男士多是衬衫西裤,发型也更多样。
这在高林看来只是八十年代的时尚定格,但对周晓芸而言,无疑是“另一个世界”的鲜活画卷。
“天啊,楼这么密,人这么多,招牌...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周晓芸的脸几乎贴在车窗上,喃喃自语,彻底忘记了笔记本。
林秀兰指着窗外,低声做着介绍。
“那是弥敦道,香港很繁华的商业街......那边是重庆大厦,很多南亚人居住......”
她语气平静,但眼底深处,似乎也在以新的身份重新审视这片熟悉的繁华。
刘国栋面色严峻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象,尤其是那些巨幅的商业广告和衣着光鲜的行人,沉声对车内人说。
“同志们,不要被这些表面繁华迷惑了眼睛。资本主义社会的本质,是建立在剥削和物质崇拜之上的。我们要看到实质,保持清醒。”
他试图在飞驰的车厢里,再次筑牢思想的堤坝。
张建国没有说话,相机贴在车窗上,轻微的快门声记录着“初抵香港的同志们”和窗外光怪陆离的街景。
高林的平静,在此时显得异常扎眼。
他只是静静望着,目光掠过那些招牌、行人、街景,偶尔轻轻点头,仿佛眼前并非一个足以震撼初访者的全新世界,而仅仅是一幕预料之中的情景。
这种超乎年龄和阅历的淡定,与周晓芸的震撼、刘国栋的警惕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秀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眼中的好奇越来越浓。
这个男人,到底经历过什么,或者知道什么,才能在这种冲击下如此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