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林似乎没觉得这数字有多惊人,说完便神色如常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酸麻的肩膀。
他随后对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的众人拍了拍手。
“好了,钱是挣不完的,肚子饿可是实实在在的。都歇够了吧?收拾一下,我们也该给自己弄点吃的了,忙了一天,总不能饿着肚子回家。”
他的声音将众人从数字带来的眩晕感中拉回现实。
是啊,忙活了一天,自己还空着肚子呢。
于是,众人强打起最后的精神,开始清理战场,准备自己的饭食。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再次响起,却不再是为了客人,而是为了自己。
门外,累了一天的服务员们早就等不及了,一个性子急的大姐掀开后厨门帘,探进头来催促。
“里头的大师傅们,好了没呀?前头都收拾差不多了,饿得前胸贴后背啦!”
后厨一个正在切葱的帮厨头也不抬地怼回去。
“催催催!就晓得吃!火还没点呢!”话是这么说,手上切菜的动作却快了几分。
“嘿!你个没良心的,老娘端了一天盘子,腿都细了!”
大姐笑骂着,却也帮忙把门口堆着的空筐挪开。
类似的斗嘴在胜利饭店里寻常可见,都是多年共事的老伙计,嘴上谁也不让谁,心里却没什么芥蒂,反而在这种日常的抬杠中透着一股熟稔的烟火气。
疲惫是真,但并肩作战后的松弛与默契,也是真。
当高林终于处理好最后一点收尾工作,解下围裙走出后厨时,大堂里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灯光调暗了些,只留了几盏照着中央拼起来的大圆桌。
他一眼就看到了安静地坐在角落一张小方凳上的云苓。
她总是这样。
无论他忙到多晚,无论周围多么喧嚣或杂乱,她总能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像一株静默的水仙,不催促,不抱怨,只是安静地等待。
她这样子,让高林想起在竹林饭店忙碌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等着他。
时光流转,场景变换,这份安静的守候却从未改变。
他的目光微转,也注意到了另一道身影。
韩芳坐在云苓旁边不远,身姿依旧挺直,只是脸上带着些许倦意,或许是这大堂里尚未散尽的烟火气熏的,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看到高林出来,她的目光迎了上来,没有闪躲,而是落落大方地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高林也回以温和而礼貌的微笑,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韩芳出现在这里,他并不意外。
这个姑娘的心思,从省城那次相遇,到后来那封未曾拆阅的信,他一直都明白。
有些事,无需言明,最好的回应就是清晰的界限与不拖泥带水的态度。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他感激那份欣赏,但也仅止于此。
一旁的小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她既为好友感到一丝心疼,又庆幸高林的处理足够冷静理智。
正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微妙的沉默时,高虎端着一大盘刚出锅的炒菜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劳动后的满足红光。
小红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救星,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去,接过高虎手里的一碟小菜,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辛苦了,快坐下歇歇。”
这简短的关切,听在高虎耳中却如同天籁。
他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猛地填满了,暖烘烘、甜丝丝的。
来南京这么久,在金陵饭店后厨打杂的憋闷,对未来的迷茫,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简单的三个字和心上人眼中的关切驱散了。
他咧开嘴,露出憨厚却无比开心的笑容,一天的疲惫仿佛瞬间烟消云散。
很快,众人围坐在拼起的大圆桌旁。
胜利饭店经理谷明先今天显然心情极好,居然自己掏腰包弄来了两瓶洋河大曲和一些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