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在距离胜利饭店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就不得不停下。
透过车窗,高林看到了那片黑压压的、躁动不安的人海,以及奋力维持着脆弱隔离线的公安同志们。
人声鼎沸,如同煮沸的开水锅,各种焦急、抱怨、争吵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耳膜。
车子刚一停稳,那醒目的黑色车身似乎成了某种信号。
最外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了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仿佛暴风雨前诡异的平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高林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踏到地面。
“那就是高林!”
不知哪个眼尖的年轻人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
“轰——!!”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安静被彻底撕碎,人群像决堤的洪水,又像是被惊扰的蜂群,爆发出惊人的能量,疯狂地朝着轿车方向涌动、推挤!
前排的人被后面巨大的力量推得踉跄向前,惊呼声、叫喊声、孩子的哭声瞬间炸开。
那场面,饶是见过些世面的公安们也脸色骤变,他们组成的人墙在汹涌的人潮冲击下岌岌可危,哨音被完全淹没。
“别挤!后退!后退!”
公安们拼尽全力呐喊,手臂紧紧挽在一起,额头青筋暴起。
小周吓得脸都白了,急得直跳脚,声音带着哭腔:“高林同志!这要出事啊!踩着人了可怎么办!您快想想办法!”
高林的心也猛地一沉,眼前这失控的场面远比预想的更危险。
他目光飞速扫过,瞬间锁定旁边一位正用喇叭呼喊却徒劳无功的公安同志。
他一个箭步上前,也来不及解释,直接从对方手中拿过了那个铁皮喇叭。
深吸一口气,将喇叭举到嘴边,用最大的声音吼道。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南京的同志!静一静!听我说!请——静——一——静——!”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镇定感,竟然真的盖过了部分嘈杂,传入了前排许多人的耳中。
或许是“冠军”身份自带光环,骚动的人群出现了片刻的迟疑,涌动的势头为之一缓。
高林抓住这宝贵的间隙,语速加快。
“感谢大家这么热情!我高林何德何能,让各位顶着寒风在这里等候,我心里非常感激,也非常过意不去!”
他先致谢道歉,姿态放得很低。
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恳切。
“但是,大家看看现在!推推搡搡,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待会儿省里市里的领导、还有记者同志都要过来!
要是让他们拍下我们南京的父老乡亲是这么个乱糟糟、不讲秩序的模样,登到全国各地的报纸上、传到广播里,那丢的可是我们整个南京城的脸面!让全国人民看我们南京人的笑话!大家愿意这样吗?”
“不愿意!”前排不少人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集体荣誉感和怕丢脸,尤其是怕在全国面前丢脸,这是最能触动人心、也最有效的约束之一。
“对啊!我们南京是六朝古都,是有文化有规矩的地方!不能让人看扁了!”
高林立刻顺着这话头,拔高声音。
“请大家都冷静下来!听公安同志的指挥,排好队!我们要让人家看看,南京的群众,是有素质、讲秩序的!好不好?”
“好!”这次回应的人更多了,声音也整齐了些。
人群的躁动明显平息,许多人开始下意识地整理自己被挤歪的衣服,左顾右盼,似乎真怕被哪个看不见的镜头拍到不雅的样子。
公安同志们压力顿减,趁机赶紧重新整队,大声引导。
“对!听高林同志的话!都别挤!按先来后到,重新排好!挤没了秩序,谁都吃不上!”
大方向稳住了,但具体的纷争还在。
尤其是关于插队的问题,几个争执点依然吵吵嚷嚷,互不相让。
核心的焦虑很快暴露出来。
昨天大三元的教训太深刻了,排了半天队结果食材没了!
今天这么多人,轮到自己的时候,还能有吗?
高林立刻把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的胜利饭店经理谷明先叫到跟前,低声急问。
“谷经理,今天的备料,比平时多备了多少?够撑多久?”
谷明先擦着汗,声音发虚:“比平时多了三天的量!可看今天这架势,怕是中午都撑不过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