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问题,他以前也见过,但从来没想过,它们背后是这么深的道理。
高虎忽然问:“林子,我们的店会不会也有这些问题?”
“会。”高林回答得很干脆。
“任何店都会有。区别在于,看得到问题,愿意解决问题,还是假装问题不存在。”
他继续往前走:“所以我让你跟着。不是让你学我怎么做菜,是让你学怎么看问题,怎么想问题。”
高虎紧紧跟上。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金陵饭店。
小周已经等在大堂,见他们回来,迎上来:“高林同志,看得怎么样?”
“有点收获。”高林说。
“小周,麻烦你跟三家饭店的经理说一声。明天表演之前,我想跟他们单独聊十分钟。”
“聊什么?”
“聊他们真正需要什么。”高林说。
“不是我去表演一天,热闹一阵就完事的。是他们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小周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好!我马上去安排!”
送走了小周,高林又转头对高虎说道。
“对了,晚上叫上你对象一起吃个饭吧,还是在楼上的餐厅。”
高虎一愣,但还是笑着点点头。
小红...是他在南京生活中唯一的光亮。
......
小红来的时候,明显精心打扮过,换了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齐,还淡淡擦了胭脂。
但看到高林时,她的笑容还是僵了一瞬,眼神复杂地闪了闪。
“高林,云苓。”她先打招呼。
云苓起身拉住她的手:“小红姐,快坐!好久没见你了。”
“是啊,云苓你越来越漂亮了。”小红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高林。
高林对她点点头:“坐吧。虎子,让服务员上菜。”
这顿饭吃得表面热闹。
云苓和小红聊着近况。聊的都是厂里的趣事,但每次云苓问起韩芳的时候,小红总是有意无意地岔开。
她似乎不想在这说起自己的好友。
高林话不多,偶尔接一两句。高虎则显得有些紧张,一直给小红夹菜。
小红吃着菜,心思却飘得远。
她看着高林,比去年见时更沉稳了,说话做事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他的事迹,小红从自己父亲王鼎任那听了不少,她也转述给韩芳。
自从高林从南京离开后,韩芳就像是得了相思病一样,每天都会翻找信箱。
可这么久了,一封回信都没有等到。
小红不止一次劝过对方,别等了,人家都结婚了。
但是韩芳似乎总是抱着一丝不可能的期待。
小红彻底没了办法,只期盼高林能写一份信,哪怕是回绝的信,也好让这个痴心的姑娘死了心。
可等啊等,等到了高林拿全国冠军的消息。
韩芳说:“他一定是太忙了,没时间写信。”
可小红心里知道,有些事,没有回应就是回应。
等到了高林来南京,小红从父亲那第一时间就知晓了此事。
但是却不敢和韩芳说。
此刻看着高林对云苓体贴细致的样子,小红心里五味杂陈。
她既为闺蜜不值,又隐隐觉得也许高林这样,才是对的。不喜欢就不给希望,不耽误人家。
可这话,怎么跟韩芳说呢?
“小红,尝尝这个虾。”高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小红回过神,笑了笑:“好。”
饭吃到八点多。云苓看出小红有些心不在焉,便说:“小红姐,我们去看看夜景吧。”
这话说的小红有些心动,虽说她是王鼎任的女儿,但是这个餐厅她还是第一次来呢。
她立马点点头:“好啊。”
两个女人离开后,餐桌上的氛围就安静了下来。
高林叫服务员撤了盘子,泡了壶茶。
高虎看着不远处在观景平台看风景的两人,又看了看沉稳的高林。
随后环顾四周的环境,他忽然开口。
“林子,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高林端起茶杯,细细品了一口,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去年我来南京的时候,心里憋着一股劲。我觉得,你能拿省冠军,能开饭店,我也能。盐渎太小了,我要来大城市,闯出个名堂。”
他顿了顿:“可来了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金陵饭店后厨,切配的活我都干不全。王师傅说我刀工不行,火候不懂,调味更别提。每天就是洗菜、切菜、搬东西,累得半死,回到租的小屋里,连做饭的力气都没有。”
“小红她爸,给我这份工作,我知道是看小红的面子。但我心里难受,觉得我是靠女人吃饭。”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想,要是当初没来南京,就在盐渎,跟着你干,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可今天跟你去看了那三家店,听了你说的那些话,我才知道我们的差距,根本不是手艺上的。”
高林静静看着他,没打断。
“手艺可以练,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总能练出来。”高虎继续说。
“但你今天说的那些,怎么看一家店的问题,怎么想解决的办法,怎么理解客人要什么,怎么把做饭这件事变成一门学问。”
他摇摇头:“这些,我从来没想过。我以为开饭店就是把菜做好,客人来吃,赚钱。就这么简单。”
“可你看到的,是传统怎么守住,创新怎么做得对,效率和质量怎么平衡,环境和服务怎么配合......”高虎苦笑。
“林子,这哪是开饭店?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高林慢慢放下茶杯,擦了擦手,才开口。
“虎子,你知道做饭和做菜的区别吗?”
高虎一愣。
“做饭,是为了填饱肚子。做菜,是为了让人吃得好,吃得开心,吃得有滋味。”
“开饭店也一样。有的店是‘做饭’。客人来了,吃饱,付钱,走人。
有的店是‘做菜’客人来了,享受环境,享受服务,享受每一道菜背后的心思,然后带着满足离开。”
他顿了顿:“你想做哪一种?”
高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手艺是基础。”高林继续说。
“但光有手艺不够。你得知道,你做的菜是给谁吃的,他们为什么要来你这吃,你凭什么让他们下次还来。”
“这些不是天生的,是看出来的,想出来的,练出来的。”
高林看着高虎:“你羡慕我能看到这些,但你不知道,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走了很多弯路,才慢慢明白的。”
他想起前世。
那些在厨房里埋头苦干的日子,那些为了创新而创新的失败尝试,那些对市场误判的教训。那些都是学费。
“虎子。”高林语气温和了些。
“你来南京,想闯出名堂,这没错。但名堂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怎么挣?不是跟别人比,是跟自己比。”
“今天比昨天多懂一点,明天比今天多会一点。一年,三年,五年......慢慢积累,慢慢成长。”
高虎低下头。
“林子那我还能赶上吗?”
“赶上谁?”高林问。
“赶上你。”
高林笑了:“虎子,你不需要赶上我。你需要的是,成为你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我要在南京开的店,需要人帮忙。不是帮忙切菜炒菜,是帮忙看店,管人,理解客人,解决问题。”
他转过身:“这个活,你愿不愿意试试?”
高虎猛地抬头,眼睛睁大:“我?我能行吗?”
“现在不行,但可以学。”高林说。
“跟着我看,跟着我想,跟着我做。一点一点,慢慢来。”
他走回桌边,拍了拍高虎的肩:“虎子,记住,眼界不是天生的,是打开的。思考不是天赋,是习惯。”
“从明天开始,跟我一起,去跟那三家饭店的经理聊。听他们说什么,看他们怎么想,然后你自己想。如果你是他们,你会怎么办。”
高虎看着高林,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重点头:“好。”
一个字,但说得很用力。
高林笑了:“对了,虎子。”
“嗯?”
“下次回盐渎,堂堂正正回去。”高林说。
“告诉大伯,你在南京,有正事干了。”
高虎坐在椅子上,许久没动。
他看着窗外南京城的灯火,第一次觉得,这些光不再遥远,不再冷漠。
它们像在告诉他:这里有一片天地,可以容得下一个叫高虎的人,慢慢成长,慢慢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想起高林最后那句话。
堂堂正正。
是啊,该堂堂正正了。
不再躲,不再逃,不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就从明天开始。
从跟那三家饭店的经理聊天开始。
从学习怎么看问题,怎么想问题开始。
高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红血丝,但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迷茫,不再躲闪。
那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光。从今夜开始,他有了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