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很关键。在座的人都清楚,以高林的名气和技术,如果走大众路线,定价亲民,其他饭店很难竞争。
但如果走高端路线,又面临市场容量问题。
一个干部直言不讳:“如果走大众路线,定价便宜,以高林同志的名气,客流量肯定爆炸。但这样一来,其他国营饭店和个体饭店的生存空间......”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另一个干部接话:“走高端呢?现在能消费得起高端餐饮的人不多。金陵饭店已经占了高端市场的大头,他们外宾多,华侨多,有基础。我们再做一个高端,客源从哪来?”
“而且高端装修投入大。”李处长翻着预算表。
“省里批的经费有限,如果要走高端路线,资金缺口不小。”
会议室里烟雾更浓了。几个领导眉头紧锁,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
高虎坐在门边,手心冒汗。
他第一次参与这种层次的讨论,第一次知道开一个饭店要考虑这么多问题。
不只是把菜做好,还要考虑市场、竞争、政策、资金......
他偷偷看了眼高林。高林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思考。
“洛厅长,各位领导。”高林终于开口。
“我倒是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做大众食堂,也不做传统的高端餐厅。”
高林目光扫视众人。
“我们做私人订制。”
“私人订制?”洛厅长重复这个词。
“什么意思?”
“简单说,就是客人提前预约,我们根据客人的需求、预算、口味,量身定制菜单。”高林解释道。
“每天只接待几桌,甚至一桌。每道菜都是精心设计,现场制作。环境要私密,服务要周到。”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这个想法太超前了。
1984年,绝大多数人下馆子就是点菜、吃饭、结账走人。
量身定制?那是旧社会老爷太太才有的待遇。
“这能行吗?”王副厅长怀疑。
“有人会为这个花钱?”
“有。”高林很肯定。
“外宾、华侨、归国学者,还有一部分先富起来的人。他们要的不是吃饱,是体验,是独特性,是面子。”
他顿了顿:“而且这种模式,可以挣外汇。”
“外汇”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1984年,外汇是国家最紧缺的资源之一。能挣外汇的项目,能获得最高级别的支持。
“具体说说!”洛厅长身体前倾。
“我们可以接受外币预订,或者外汇券。”高林说。
“菜单可以用中英文双语,服务员要懂基本外语。环境要按国际标准来,不是奢华,是雅致。菜品要创新,不能只是传统淮扬菜,要融合,要有故事。”
他开始描述一些具体的细节:怎么和客人沟通需求,怎么设计菜单,怎么搭配酒水,甚至怎么布置餐桌,怎么控制上菜节奏。
这些概念,在1984年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但在后世,这些场所还是很常见的,只是消费有点贵。
高林说得很认真,很具体。
他举了几个例子。
比如有外宾想体验中国宴席文化,可以设计一套“唐宋宴”。
比如有华侨回乡祭祖,可以做一桌“家乡味道宴”。
比如有人过生日,可以定制“生辰宴”,每道菜都蕴含美好寓意。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几个领导互相看看,眼神复杂。
他们既觉得这个想法太大胆,太冒险,又隐隐觉得......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高林同志。”洛厅长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这个想法很新颖。但问题是,这样做,客单价会非常高,客流量会非常小。可能一天就一两桌,甚至几天才一桌。能维持经营吗?”
“能。”高林。
“因为利润率高。一桌私人订制宴席,价格可以是普通宴席的十倍,甚至几十倍。而且成本可控,食材可以按需采购,人员可以精简,浪费很少。”
他补充道:“最重要的是,这种模式独一无二。全南京,甚至全中国,没有第二家。这就是核心竞争力。”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几个领导低声交换意见,抽烟的抽烟,翻资料的翻资料。
高虎坐在门边,心跳得厉害。
他听着高林说的每一个字,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莫名地兴奋。
如果真这么做,那这个饭店会是什么样子?
每天只做几桌菜,每道菜都精雕细琢,客人要提前很久预订......
这不就是厨师梦想中的工作环境吗?
“高林同志。”洛厅长最终拍板。
“你这个想法,我们原则上同意。但是......”
他语气严肃起来:“第一,要控制风险。前期投入不能太大,先做试点。第二,要保证品质。你说的高端,不能只是价格高,要真的值那个价。第三,要配合宣传。这个模式太新,需要教育市场。”
“我明白。”高林点头。
“那好。”洛厅长站起来。
“选址、装修、人员、宣传,厅里会全力支持。小周,你全程跟进,有问题随时汇报。”
“是!”
会议结束了。
领导们陆续离开,洛厅长最后走,又和高林握了握手:“高林同志,大胆干!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谢谢洛厅长。”
会议室里只剩下高林、云苓、高虎,还有小周。
小周收起笔记本:“高林同志,今天下午我就带您去看地方?”
“好。”高林说。
走出商业厅大楼,阳光有些刺眼。
王师傅的车还等在路边。上车后,高林对高虎说:“下午一起去看地方。”
高虎点点头,没说话。
车驶回金陵饭店。
一路上,高虎看着窗外的南京城,脑子里还在回响着会议室里的对话。
私人订制,外汇,独一无二......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年来在南京的挣扎、迷茫,也许并不是因为没有机会,而是因为眼界太小。
而高林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车在金陵饭店门口停下。
高林下车前,回头看了高虎一眼:“虎子,吃完饭休息一下,两点钟大堂见。”
“嗯。”高虎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