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两旁的田野从残雪斑驳,渐渐变成一片嫩绿。
苏南的春天来得早些。远处的村庄,白墙黑瓦,炊烟袅袅。
上一次去南京,是为了争一个荣誉。
这一次去,是为了开一片天地。
路还很长,但两人在一起,就不觉得远。
......
傍晚,轿车驶入南京城区。
司机王师傅握着方向盘,一边辨认着道路,一边说。
“高师傅,我们先去省轻工厅招待所。房间都安排好了,标准间,有热水,条件不错。”
高林坐在后座,正看着窗外逐渐繁华起来的街景。
听到王师傅的话,他转过头:“王师傅,不去招待所,麻烦直接去金陵饭店。”
“金......金陵饭店?”王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下意识扭头看了高林一眼。
那可是金陵饭店啊。
南京最高的楼,三十七层,白色外墙,旋转餐厅,住一晚的价钱够普通工人挣半年。
听说主要是接待外宾、归国华侨和重要领导的。
高师傅虽说现在是盐渎烹饪协会会长,全国冠军,但要说住进那种地方恐怕不太可能。
“高师傅,那地方......”王师傅有些迟疑。
“可能不太方便。”
“去吧,认识路吗?”高林语气平静。
王师傅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毕竟领导交代过,这一路上听高师傅的安排。他调转方向盘,往鼓楼方向开。
其实根本不用认路。车开到新街口附近,一抬头就能看见。
那座白色高楼矗立在南京的天际线上,傍晚的夕阳给它镀了层金边,在周围一片低矮的建筑中显得鹤立鸡群。
“乖乖......”王师傅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车停在饭店门口。
穿着深红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门童立刻迎上来,动作标准地拉开后车门。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金陵饭店。”
高林下车,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今天穿着普通的深蓝色中山装,云苓是枣红色的棉袄,两人打扮朴素,和饭店门口的豪华气派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门童脸上没有一丝异样,依然保持着职业的微笑。
这个年代能配专车、有司机送到饭店门口的,没一个简单的。
门童早就练出了眼力,所以也不太可能发生那种狗眼看人低的庸俗桥段。
云苓也跟着下车,站在高林身边。
这是她第二次来这里,上次是陪高林参加省里的比赛。
王师傅也下了车,有些局促地站在车旁。
门童已经绕到驾驶座那边,礼貌地对王师傅说:“先生,钥匙给我吧,我帮您停车。”
“啊?好,好......”王师傅有些慌乱地递过钥匙。
三人走进大堂。
王师傅的脚步明显迟疑了。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璀璨的水晶吊灯从十几米高的天花板上垂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几个穿着西装的外国人正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着,几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端着托盘轻盈走过。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又觉得浑身不自在。
但走在前面的高林和云苓,却显得格外从容。高林甚至还在进门时对云苓轻声说了句:“跟上次来差不多。”
上次?王师傅一愣。高师傅以前来过?
高林径直走向前台。前台后站着两个年轻的女服务员,穿着合身的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您好,请问有预订吗?”一个服务员微笑问道。
高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内袋里掏出那张陶欣伯送给他的‘尊荣挚友卡’,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服务员拿起卡片,起初表情正常,但当她看清卡片上的暗纹和右下角那个特殊的标记时,脸色微微一变。
“您稍等。”她说完,转身快步走向后面的办公室。
不到一分钟,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出来。
他胸前别着“前台经理”的工牌,脸上带着比刚才服务员更热情、也更郑重的笑容。
“高先生,您好!”经理双手接过那张卡,仔细核对了卡片信息,然后双手递还。
“不知道您今天到,有失远迎,实在抱歉!”
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如果说刚才的微笑是职业性的,现在则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尊重。
因为他太清楚这张卡的分量了。
这是陶欣伯先生亲自签发的贵宾卡,数量极少,每一张都是陶先生亲手送给极为重要的客人。
持卡人在金陵饭店享有最高规格的待遇,所有费用记在陶先生账上。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穿着朴素,却持有这样的卡......
“陶先生交代过,您随时来,随时安排最好的房间。”经理边说边快速操作着预订系统。
“您看,行政套房可以吗?在三十二层,视野很好,可以看到玄武湖。”
“可以。”高林点头。
经理又看向站在稍远处的王师傅:“这位先生,需要安排房间吗?”
王师傅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我住招待所就行......”
“一起安排吧。”高林开口。
“接下来几天还要麻烦王师傅开车,住在一起方便。开个普通套房就行。”
“高师傅,这怎么行!”王师傅脸都涨红了。
“这里一晚上得多少钱啊!我出差有标准,不能超标......”
“费用算我的。”高林对经理说。
“安排吧。”
经理立刻点头:“好的,高先生。”
他快速办好手续,将两张房卡分别递给高林和王师傅。高林那张是金色的,王师傅那张是银色的。
“高先生住3208行政套房,王先生住2106套房。”经理亲自引路。
“我送您上去。”
电梯平稳无声地上升。王师傅握着那张银色的房卡,手心都在出汗。
豪华套房......
他这辈子没住过什么“套房”,出差都是住两人间、四人间,有独立卫生间就不错了。
电梯停在二十一楼。经理对王师傅说:“王先生,您的房间到了,出门右转。需要什么随时打电话到前台。”
王师傅有些机械地走出电梯,回头看了高林一眼,眼神复杂。
电梯门关上,继续上升。
三十二层。
走廊铺着厚厚的深红色地毯,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墙上是抽象风格的油画,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3208房间门口,经理刷卡开门,侧身让高林和云苓先进。
房间很大。
进门是一个小玄关,左边是衣帽间,右边是卫生间。
再往里走是客厅,足足有三十多平米,一套深棕色真皮沙发,玻璃茶几,靠墙摆着一台20寸的彩色电视机,还是日本进口的索尼。
最震撼的是那面落地窗,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窗外是南京城的夜景,远处是玄武湖的轮廓,近处是新街口一带的灯火,星星点点,蜿蜒成河。
卧室和客厅用一道拱门隔开,里面是一张两米宽的大床,铺着雪白的床单和厚厚的羽绒被。
卧室也有窗,窗帘是两层,一层白纱,一层厚重的绒布。
卫生间是独立的,有浴缸、坐便器、洗脸台,全都洁白锃亮。
洗脸台上整齐摆着没拆封的牙刷、牙膏、香皂,还有一小瓶雪花膏。
这和一般的招待所完全是两个世界。
招待所的房间只有这里三分之一大,两张单人床,一个写字台,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云苓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切。
经理轻声介绍:“高先生,房间里有电话,可以直接拨前台。24小时热水,电视可以看六个频道。如果需要洗衣、订餐、用车,随时打电话。36层是“璇宫”旋转餐厅,从七点到晚上九点半都可以去吃饭。”
“陶先生最近在南京吗?”高林问。
“陶先生三天前回新加坡处理一些事务。”经理说。
“他交代过,如果您来了,让我们一定照顾好。他应该过些天就回来了。”
高林点点头:“谢谢。”
“您太客气了。”经理微微躬身。
“能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荣幸。那不打扰您和夫人休息了。”
经理轻轻带上门离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
云苓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南京城的灯火在她眼底闪烁,像一条流淌的光河。
“林子哥,这一晚得多少钱啊?”她轻声问。
高林从后面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免费的。”
“免费?”云苓转过头,眼睛睁大了。
高林看着她这副惊讶的模样,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陶先生给的卡,所有费用记他账上。他说,让我在南京有个像样的落脚处。”
云苓这才恍然,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可这......这也太......”
“放心。”高林松开她,走到茶几旁拿起电话。
“我们靠本事吃饭,受得起。”
他拨了一个号码。那是省商业厅办公室的电话,上次在盐渎时留的。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你好,省商业厅。”
“您好,我是高林。我已经到南京了。”
“高林?”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随即热情起来。
“高林同志!你到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你啊!”
“不用麻烦领导。”高林说。
“我现在住在金陵饭店,今天有点晚,明天上午方便见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金陵饭店?高林住在金陵饭店?
但对方很快反应过来,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方便,方便!明天上午九点,你看在哪里见面合适?要不,我们到饭店找你?”
“不用,我过去吧。商业厅办公楼,我知道地方。”
“好,好!那就九点,我在办公室等你。”
挂断电话,高林走回窗边。
云苓还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明天开始,有的忙了。”高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