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捆都用牛皮纸扎着,纸上用毛笔写着数字:100、200、500......
这么多钞票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停住了。
1983年,绝大多数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金堆在一起。
老员工还好,之前跟着高林去银行存过钱,见过些世面。
几个新来的年轻服务员,直接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高林等了几秒钟,让这阵视觉冲击充分发酵,才缓缓开口:“这是今年年底,给大家的分红。”
“分红?”
马爱兰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有点发颤。
“高师傅,什么是分红啊?”
“就是饭店赚了钱,分你们一份。”高林说得直白。
“在这干活,就把这里当成家。有钱,我不可能一个人拿。”
他拿起一捆写着“500”的钞票,看向那几个年轻服务员:“你们每人五百。”
“五......五百?”一个服务员的声音都在抖。
五百块,相当于纺织厂女工不吃不喝干一年的工资,她们做梦都不敢想。
“对。”高林把六捆钱推到她们面前。
六个姑娘盯着面前的钞票,半天没人敢动,眼里全是震惊和激动。
“马大姐。”高林又拿起一捆五百的。
“你也是五百。”
马爱兰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接过钱时,指尖都在颤。这捆钱沉甸甸的,压得手心发沉。
以前在黄海饭店,她一个月工资才二十多块,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一百块。
来高记后,工资翻了倍,现在居然还有五百块的分红。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钞票上。
“高师傅......我......”她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哥大嫂。”高林看向高井和范以花。“你们俩,每人五百。”
高井愣住了,连连摆手:“林子,太多了,我们花不了这么多,你自己存着用吧。”
“不多。”高林把钱往他手里塞。
“你们是我哥嫂,放下家里的活来帮我,这是你们该得的。放心,我赚的比这多得多,拿着!”
高井这才嘿嘿笑着收下,转手就递给了范以花。范以花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把钱紧紧攥在手里。
“大黑,猴子,你们俩也一样,每人五百。”
大黑和猴子对视一眼,“腾”地一下站起来,对着高林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林子!以后我们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我要你们的命干什么?”高林摆摆手,笑着说。
“好好干活就行。”
接下来是后厨的人:“赵老三、赵老四,你们兄弟俩,每人五百。”
“谢谢二爷!”兄弟俩齐声喊道,声音洪亮,眼里闪着光。
高林又看向王大奎带来的两个年轻徒弟:“你们学手艺时间不长,每人三百。好好跟着王师傅学,明年干得好,分红翻倍。”
两个小伙子激动得脸通红,连忙点头:“谢谢高师傅!我们一定好好学!”
最后,是核心成员。高林拿起一捆写着“1000”的钞票,看向范二:“二子,你,一千。”
范二盯着那捆钱,喉咙滚动了几下,说不出话。
他娘老子在乡下种地,一年到头也挣不到两百块,这一千块,相当于家里五年的收入。
他攥着钱,眼眶有点红,却还是梗着脖子笑。
“谢二爷!以后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最后是王大奎。高林拿起另一捆一千的钞票。
“王师傅,你是二灶的核心,店里的顶梁柱。这一千,是你的。”
王大奎的手抖得厉害,他在国营饭店干了十五年,最高一个月工资才七十八块五,现在一下拿到一千块,简直像做梦。
“林子,我何德何能啊......”
“你的手艺值这个钱。”高林看着他、
“元旦三天,店里就靠你了。”
王大奎重重点头,接过钱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稀世珍宝:“你放心,我就是不睡觉,也得把店里盯好!”
钱全发完了。
十七个人,十七份沉甸甸的钞票,最多的一千,最少的三百,加起来将近一万块。
1983年的一万块现金堆在桌上,散发出的不仅是油墨的清香,更有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魔力。
所有人都捧着钱,没人说话。
前厅里只有压抑的抽泣声、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雪花打在窗户上的簌簌声。
许久,高林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严肃了几分。
“钱拿到手了,我有三句话要跟大家说。”
所有人立刻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敬畏。
“第一,这钱怎么花,是你们的事。但记住,别胡花,别赌别嫖,把钱用在正地方。”
众人用力点头。
“第二!”高林的语气更沉了。
“这件事,绝对不能往外说。”
他环视一圈,目光锐利:“你们今天拿的钱,比很多厂长、书记一年的工资都高。传出去,会惹大麻烦。有人会眼红,有人会举报,说我们搞资本主义那一套,到时候不仅这钱保不住,饭店都可能受影响。”
“所以,管住自己的嘴。有人问起来,就说年底发了点奖金,几十块钱顶天了。明白吗?”
“明白!”所有人异口同声,声音响亮。
“第三,这钱不是白拿的。”高林的声音缓和下来。
“明年,饭店要扩大规模,可能还要开分店。到时候活会更多、更累。你们要是觉得钱够了,不想干了,现在说出来,我不拦着,工资一分不少给你们结。”
“但要是留下来,就得跟我一条心。只要好好干,明年这时候,我保证,桌上的钱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话音刚落,范二第一个跳起来:“二爷!我不走!跟定您了!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王大奎也站起来:“高师傅,我老王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您!”
马爱兰擦干眼泪:“高师傅,我没什么大本事,就会端盘子、招呼客人。只要您不嫌弃,我一辈子在店里干!”
“我们也不走!”
“跟定高师傅!”
“好好干,明年拿更多钱!”
十七张激动而坚定的脸,十七个响亮的声音,在小小的前厅里回荡。
高林看着他们,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今天就到这,大家把钱收好,路上小心点。明天照常上班。”
众人小心翼翼地把钱裹进布里,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有的还专门用绳子系了两道。
离开时,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脚步里藏着前所未有的踏实和轻快。
雪还在下。
高林和云苓最后离开,他锁好店门,站在屋檐下,看着雪夜里朦胧的街道。
人心齐了,根基稳了。
1984年,可以放手大干了。
......
这一夜,盐渎城的各个角落里,十七个怀揣“巨款”的人,都在度过人生中最不平凡的一个夜晚。
范二蹑手蹑脚地回到家,确认娘老子都睡熟了,才把一千块钱摊在床上,一遍遍地数,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有了这笔钱,再加上之前攒的,足够在村里盖一栋亮堂的瓦房了。
他早就想搬出去住,盖好房子就跟二爷做邻居,再找个大脸盘子、屁股圆的婆娘,安安稳稳过日子。
想到这,他忍不住嘿嘿直笑。
高井和范以花回到家,关上门,两口子对着桌上的一千块钱发了半天呆。
最后高井说:“这钱存起来,林子以后开分店、办大事肯定要用,我们给他攒着。”
范以花点点头,把钱仔细地包好,放进木箱最底层。
赵老三、赵老四兄弟俩把钱交给了二哥赵老二。
赵老二正在灯下看书,看着桌上的钱,眉梢挑了挑,随即把钱锁进柜子深处,郑重地对弟弟们说。
“这事谁都不能说,爸妈也不能说,记住了?”
兄弟俩重重点头,他们最听二哥和二爷的话。
王大奎回到家,把钱交给老婆。他老婆数钱的手抖得比他还厉害,反复确认。
“这真是高师傅给的?不是做梦?”
“千真万确。”王大奎笑着说。
“从黄海饭店离开,真是因祸得福。”
这一夜,很多人没睡好。
怀里的钱太烫,心里的火太旺,对即将到来的1984年,充满了无限期待。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盐渎城银装素裹,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高记饭馆照常开门。
所有人都发现,店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范二切菜的速度更快了,刀工更稳了。
王大奎指挥后厨有条不紊,每个细节都盯得死死的。
马爱兰的笑容更真诚了,招呼客人更周到了。
服务员们端菜的脚步轻快,眼里都闪着光。
高林在后厨看着这一切,笑了。
他知道,那笔钱花得值了。
1983年的最后几天,就在这样的忙碌与希望中,缓缓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