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家里很热闹。”她说。
高林笑了笑:“农村都这样。”
这一刻,建湖的冷遇,连日来的奔波和疲惫,都暂时退到了远处。她只是坐在一张普通的农家饭桌前,和一群善良热情的人一起吃一顿饭。
如此简单,如此珍贵。
章含之坐在小凳子上,看着这个朴素的农家院。
柴房门口堆着劈好的木柴,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一切都那么踏实,那么有生命力。
她突然想起乔老说过的话。
有一次,他们聊起家乡,乔老眼睛望着远方,轻声说。
“我有时候做梦,会梦见老家的院子。院子里的枣树,井台边的青苔,傍晚时母亲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这些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当时她不甚理解。
她生在都市,长在都市,对乡土的情感很模糊。
但现在,坐在这座苏北村庄的院子里,她忽然懂了。
高林在章含之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还是开口了。
“章女士,您今天去建湖,是不是为了乔老骨灰安葬的事?”
章含之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她转头看高林,看到他眼里的关切和了然。
“你都猜到了。”她低声说。
“庆功宴那天,我听到‘建湖’两个字。”高林说。
“今天看到您这个样子,就明白了。”
章含之垂下眼睛。茶杯里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他们不同意。”她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说不能葬在老乔想葬的地方,只能去一个偏远的公墓。十五公里外,周围什么都没有。”
小莫在一旁补充:“那些人说话很敷衍,一直在推脱。我们等了一上午,连个能主事的都没见到。”
高林沉默了。
他其实能想到,乔老的身份特殊,在这个时候,很多事都敏感。
地方上怕担责任,怕惹麻烦,选择最简单也最冷漠的方式处理,再正常不过。
“章女士。”高林说。
“我现在是盐渎市烹饪协会会长,跟市里、县里的一些领导也算打过交道。要不,我帮您问问?或许能再争取一下。”
他说得很诚恳。他是真的想帮忙。
但章含之摇了摇头。
“不用了,高林。”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谢谢你。但真的不用了。”
“可是......”
“我们已经尽力了。”章含之打断他,声音很轻。
“既然他们不欢迎,强留下来也没意义。老乔一生清高,不会愿意低声下气求人,更不会愿意自己的身后事成为别人的负担。”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的田野:“他想要的,是回到他记忆里的故乡。如果那个故乡已经变了,变得不再认识他,不再欢迎他,那就算了。”
高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太天真了。
以为拿到全国冠军,以为当了会长,认识了一些领导,就能改变一些事情。
但有些东西,是超越个人能力,甚至超越时代的。
章含之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看向高林,脸上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放松的微笑:“高林,谢谢你们。这顿饭,是我这段时间吃过最好的一顿。谢谢你们的热情,谢谢你们的温暖。”
高林也站起来:“您太客气了。”
“我说真的。”章含之认真地说。
“在你们家,我看到了老乔常说的那种生活。热热闹闹的,踏踏实实的,一家人在一起。这比什么都珍贵。”
小莫也起身去开车。
仓红英和高怀仁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小布包。
“这是自家做的腌菜和萝卜干,不值什么钱,您带着路上吃。”
章含之接过来。布包很轻,但她觉得沉甸甸的。
“谢谢,太谢谢了。”
一家人送他们到村东头的晒谷场。
小莫把车停在了路边,车灯亮着,在漆黑的夜色里划出两道温暖的光。
章含之站在车门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村庄。
远处的农舍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孩子的嬉闹声,炊烟的余味还飘散在空气里。
一切都那么平凡,那么真实,却又那么温暖。
她弯腰坐进车里,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素色锦缎包裹的骨灰盒放在膝上,又把装着腌菜的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那份烟火暖意。
小莫发动汽车,缓缓驶离晒谷场。高林一家站在路边挥手,他们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模糊的光点,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章含之抱着布包和骨灰盒,一动不动地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小莫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她一直望着窗外,望着这片老乔心心念念却最终未能归来的土地。
车子在公路上平稳行驶,夜色越来越浓,冬日的寒风吹打着车窗,发出轻微的声响。路两旁的田野融入苍茫的夜色,只剩下黑漆漆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章含之终于轻声开口:“小莫。”
“嗯?”
“直接回京吧。”
小莫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她:“章女士,那乔老的......”
“先带他回去。”章含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空洞。
“我再想想......再想想。”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骨灰盒,手指轻轻拂过锦缎表面。
盒子冰凉,就像这苏北冬夜的天气。
小莫点点头,不再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车子加速,驶入渐深的夜色。
车灯照亮前方有限的路面,两旁的杨树飞快地向后退去。
远处,盐渎城的灯火星星点点,逐渐被抛在身后。
章含之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眼泪早已流干了。
现在她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
但很奇怪,在这疲惫深处,又有一丝奇异的平静。
至少,她带老乔回来看过了。
看到了这片土地,看到了这片土地上普通人的生活。
就像高林一家那样,热热闹闹,踏踏实实。
也许,这也算是一种归来。
不够体面,不够隆重,但至少,是自由的。
......
而在高范村,高林还站在晒场上。
暮色早已沉透,村庄里的灯火星星点点,温暖却微弱。
高林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灌满胸腔。
他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心里像是压着什么。
云苓轻轻走过来,给他披了件外套:“林子哥,进屋吧,外头冷。”
高林转过身,看着堂屋温暖的灯光,看着父母在屋里走动的身影。
是啊,生活还要继续。
年后要去南京,酱油项目要推进,烹饪协会要运转,饭馆的生意要照看,还有身边的家人要守护。
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做。
他握住云苓的手,两人的手都有些凉,但握在一起就暖和了。
“走吧,回家。”他说。
两人并肩走回院子。
只是在他心里,某个角落,永远记住了一个疲惫的身影,一个素色的锦缎盒子,和一段终究没能圆满的遗愿。
历史的重量,有时候就藏在这样无声的遗憾里。
而活着的人,能做的,就是带着这份遗憾,继续往前走,把日子过好,把该做的事做好。
灯光温暖,夜色渐深。
村庄沉入宁静的睡梦中,只有偶尔的犬吠,和远处公路上隐约传来的车声,在夜色里轻轻回荡。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