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莫忍不住开口：“孙局长，就不能通融一下吗？乔老为国家工作了一辈子，就这么一个遗愿......”
“同志，不是我不通融。”孙副局长摊开手。
“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要改变土地用途，需要国土局、规划局、农业局多个部门联合审批。就算我去打报告，没有三个月半年也批不下来。而且......”他压低声音。
“乔老的身份特殊，县里也有顾虑。安葬在那么显眼的地方，万一以后有什么变化，我们也不好办。”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章女士慢慢地站起来。
“我明白了。谢谢孙局长。”
“那北边的公墓......”
“不用了。”章女士打断他。
“老乔不会愿意的。”
她抱着骨灰盒，转身走出办公室。
小莫连忙跟上。走廊里，几个工作人员探头探脑地张望，触及章女士的目光，又赶紧缩了回去。
下楼，走出办公楼。
冬日的阳光刺眼而冰冷。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章女士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一点点弯下去。
她把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额头抵在冰冷的锦缎上，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
小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汽车。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手有些抖，打了两次火才点着。
“章女士......”他声音干涩。
“让我静一静。”章女士说。
车里只剩下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
烟雾在阳光里缓缓升腾，变幻着形状，最后消散在空气里。
过了很久，章女士抬起头。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
“走吧。”她说。
“去哪儿？”
“不知道。”章女士看着窗外。
“随便开吧，离开这里就行。”
车缓缓驶出民政局大院。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砖房，墙上刷着白色的标语，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
这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苏北县城，却承载了一个人一生的乡愁。
车开出县城，上了省道。
两边的田野空旷而寂寥，收割后的稻茬在土里露着枯黄的尖，水渠结着薄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小莫开得很慢。他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章女士。
她一直望着窗外，眼神空茫，像是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章女士。”小莫试探着说。
“前面不远是高范村，就是高林同志的老家。要不，我们去那儿看看？歇口气，吃点东西。”
章女士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杨树，看着田埂上挑着担子的农人，看着远处村庄升起的炊烟。
“好。”她终于说。
......
高林家院子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消息传得快.
高林叫了运输队的车回来，车上拉着大件东西。
乡亲们放下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聚过来看热闹。
货车停在院门口时，门口已经围了二三十号人。
男女老少都有，孩子们挤在最前面，踮着脚往车斗里看。
高林跳下车，笑着跟乡亲们打招呼：“各位叔伯婶子，都在呢。”
“林子回来啦！”
“车上拉的什么好东西？”
开车师傅解开帆布篷的绳子，露出里面的家电。
最先看到的是那台雪花牌双门冰箱，白色的机身，金属把手，在冬日的阳光下亮得晃眼。
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乖乖，这是冰箱？”
“还是双门的！我在城里人民商场里见过，要一千多块呢！”
接着是熊猫牌彩电。深棕色的木壳，宽大的屏幕，两个旋钮在右侧整齐排列。
“电视机！彩色的！”
“林子，这是多大尺寸的？”
最后是华生牌落地扇。
银色的金属杆，黑色的扇叶，虽然现在用不上，但那股子工业制品的精致劲，还是让乡亲们啧啧称奇。
高怀仁和仓红英从院里出来，看到这场面，一时有些愣怔。
高林走过去：“爸，妈，这是市里奖励的，我运回来给你们用。”
仓红英看着那台冰箱，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敢碰：“这得费多少电啊？”
“妈，没事，用得起。”高林笑道。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主动上前帮忙。
大家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把家电搬下来。
电视机和冰箱抬进堂屋，落地扇暂时放在厢房。
堂屋里，那台熊猫彩电放在原先黑白电视的位置。
高林接上电源，按下开关。
熟悉的嗡鸣声后，屏幕亮起来，彩色画面渐渐清晰。
乡亲们挤在堂屋门口，踮着脚往里看。
彩色的画面对于大多数只看过黑白电视的人来说，简直是奇迹。
“真清楚！你看那人的衣服，红的真是红的！”
“声音也比黑白的亮堂！”
有人回头对高怀仁说：“怀仁啊，你这儿子，出息大发了！”
高怀仁憨厚地笑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递烟给帮忙的小伙子们，又招呼大家。
“都别站着，坐，坐！”
仓红英和云苓忙着烧水泡茶。
家里的一次性茶杯不够，就用饭碗代替。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茶水递到乡亲们手里，大家捧着茶，眼睛还不住地往电视机上瞟。
孩子们最兴奋，在堂屋里外窜来窜去，被大人呵斥了也不怕，嘻嘻哈哈地笑。
这热闹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升起时，乡亲们才陆续散去，临走时还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
院子里安静下来。
堂屋里，电视机还开着，正在播新闻联播。
仓红英看着屏幕，又看看儿子，眼圈有点红。
“林子，妈这辈子没想到还能看上彩电。”
上次买黑白电视她也是这么说的。
“妈，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高林轻声说。
......
晚饭刚摆上桌，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所有人都转头张望。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缓缓驶来，停在晒谷场边缘。
车门打开，小莫先下来。
高林一眼认出他，惊讶地站起身。
“小莫？你怎么来了？”
“高林，没打扰你休息吧？我们路过这儿，想来看看你。”小莫笑着打招呼。
后车门随之打开，章女士走了下来，黑色大衣，素色围巾，头发梳得整齐，脸色却苍白得厉害，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
她看见高林，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