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终了,月已中天。
各位大师傅们酒足饭饱,带着七八分醉意,互相搀扶着走出仿膳饭庄,在北海公园门口互相道别,约定大赛上再聚。
秋夜的BJ,凉意袭人,但空气格外清爽。
李魁南拒绝了宋秀泽安排车辆的好意,对高林和郑秀生挥挥手。
“走走,醒醒酒!这点路,溜达着就回去了。”
三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行至一处路口,树影下转出两名神情严肃的民兵。
“站住!这么晚了,干什么的?”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三人。
郑秀生下意识地紧张了一下。
李魁南却是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北京饭店的工作证。
“同志,我们是北京饭店的厨师,刚忙完国庆宴会的收尾工作,这就回家。”
那民兵仔细查验了证件,又用手电照了照李魁南坦然的脸和郑秀生身上的工作服,最后目光落在年轻的高林身上。
“他是我徒弟,跟着一起帮忙的。”
李魁南不等对方询问,立马解释道。
民兵点了点头,递回证件,挥挥手:“快回去吧,晚上少在外面晃悠。”
“诶,好,谢谢同志。”李魁南应着,搭着高林的肩膀,继续往前走去。
走出几十米,拐进更安静的胡同,李魁南才松开手,轻轻叹了口气。
“看到了吧?这世道,有个名正言顺的跟脚,很多麻烦,它自己就绕着你走了。”
高林沉默着,心中波澜起伏。
李魁南继续缓缓道,像是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高林听。
“高林啊,你这孩子,什么都好,手艺是这个。”他翘了下大拇指。
“心性也稳。就是有时候太独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高林。
“我托人打听过,知道你在南边是靠自己一拳一脚打出的名头,个体户,不容易,了不起!我打心眼里佩服你!”
他话锋一转,带着关怀:“但有些现实,我得告诉你。马上来的全国大赛,它不光是比谁锅铲抡得圆,味道调得准。
那评委席上,坐着的不是神仙,是人。是人,就有亲疏远近,就讲个出身门第。”
“你的手艺,能到什么地步,我心里有杆秤,今晚之后,王义均、宋秀泽他们心里也都有数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肯定,但随即变得更加低沉。
“可一个没有师承,没有单位背书的个体户,想拿那个最高的名头。
难!
这不是你菜不行,是有人会觉得,把这面大旗交给你一个‘单干户’,它立不稳当,压不住阵脚。”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高林,里面没有丝毫逼迫,只有长辈看着极其看好的晚辈可能要走弯路的焦急与心痛。
“我不是要你非得怎么样。我就是不想到时候,眼睁睁看着你因为这些灶台之外的事情,吃了哑巴亏,磨平了棱角。那比我自个儿输了比赛还难受!”
“拜师不拜师,在你!”他微笑着,眼神像看亲儿子一般。
“我李魁南看重你,是因为你是块真金,不是图你叫我什么。
就算你不点头,北京饭店的后厨,你想来照样来,我的笔记,你随时可以翻,有不懂的,我照样给你讲到透!”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在这四九城,有这么个倔老头子,他想给你当个靠山,帮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风雨挡一挡,让你能心无旁骛地,就在那灶台一方天地里,把你这份老天爷赏饭吃的手艺,磨砺到真正的圆满,亮瞎所有人的眼!”
这番话,如同这秋夜的月光,清冷地照进了高林内心最深处,也带着月光所没有的暖意。
他之前所有关于时空错位的纠结,所有关于辈分伦理的顾虑,在这份维护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渺小。
眼前的李魁南,就是他的师爷!
无论岁月如何轮转,这份毫无保留的护犊之情,跨越了时空,真实地包裹着他。
郑秀生在一旁默默地听着,眼眶也有些发热。
李魁南说完,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重新迈开步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爽利。
“行了,前面就到了。你也赶紧回招待所,好好睡一觉!别胡思乱想,天,塌不下来!”
走到胡同口,李魁南和郑秀生站定,朝他挥挥手。
高林站在原地,看着月光下师爷和师父的身影消失在胡同的阴影里,他没有立刻离开。
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身上,胸膛里却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李魁南没有用任何利益诱惑,没有用任何形势威逼,他只是把一个冰冷残酷的规则撕开给他看,然后毫不犹豫地,把他拉到了自己的羽翼之下,告诉他。
“孩子,别怕,往前闯,后头有我。”
这份情义,重于千钧。
高林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秋夜的凉气,眼底的犹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