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也在纳闷,一个外地来的厨子,只是因为认识汪曾祺就敢顶撞一个外宾?
“看来这位高林同志,深藏不露啊,背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了得!”
他们自然而然地认为,高林那临危不乱的底气,都与乔老有着莫大的关系。
也终于明白了高林为何会知晓杜兰德的黑料,他这份关系,想要调查外国一个评委,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吗?
难不成...高林是故意出现的?特意提点他们的?
这个误会,让高林在他们心中的分量,瞬间提升到了一个需要重新评估的高度。
一人适时上前,问道。
“王处长,那杜兰德那边要怎么处理?”
其实昨天的事情之后,他们知晓了杜兰德一些黑料后便开始着手调查。
但结果还没出来,而现在看到高林后...他们心中已然出现了答案。
王处长咳嗽一声。
“毕竟是外宾,撵回去不体面,这样吧。还是让他参加这次大赛,只是不能担任国际评委的身份了。”
“好。”
......
高林并不晓得,他买个菜的功夫,杜兰德的命运已然改写。
回到小院就扎进了厨房。他把腌好的鹅块放进冷水锅,加姜片、葱结,小火慢慢逼出血沫,撇得干干净净。
重新起锅,只下少许底油,将沥干水分的鹅肉块放入,中小火耐心煸炒,直到鹅皮变得金黄微焦,通体散发出浓郁纯粹的肉香,油脂被逼出。
这一步,是为了让汤色更加醇白,滋味更加浓厚。
紧随着,刺啦一声,他冲入滚烫的开水,水油碰撞的瞬间,汤汁肉眼可见地变了色。
大火滚十分钟,转小火保持着菊花心似的微沸,再放进香菇、火腿和干贝。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他就守在灶台边,偶尔撇去浮油,其余时间只静静等。
好汤得靠时间熬。
十一点多,汤终于炖好了。
汤色像象牙般乳白,香气沉在小院里,不张扬却勾人。
高林盛进保温陶罐,带着小莫往医院去。
......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但今天的氛围有些不同。
乔老今天竟然靠着摇起的床头,半坐了起来!
虽然脸上依旧毫无血色,瘦削得吓人,鼻子上覆盖着呼吸面罩,但他的眼神比往日清亮了一些。
甚至能抬起颤抖的手,对进来的高林,缓缓挥动一下。
章女士坐在床边,拿着本子和笔,正记录乔老断断续续的话。
看到高林进来,她停下了笔,对乔老柔声说。
“老乔,小高来给你送吃的来了,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乔老轻轻点点头,目光落在高林手中的陶罐上。
章女士帮乔老调整了一下姿势,高林盛出一小碗汤,汤色乳白,上面点缀着几滴金色的油星。
章女士舀出一小勺,小心翼翼地吹凉,喂到乔老嘴边。
乔老费劲地张开嘴,喝下一小口。
他闭上眼睛,似乎用尽全身力气去品味,也仿佛想要将这一份味道刻在记忆里。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满足的光彩。
他没有评价汤的味道,只是看着众人,用气声说道。
“你们...也吃...一起...一起吃。”
章女士眼中瞬间涌上泪光,她强忍着,用力点头。
“好,我们一起吃。”
她招呼着高林和小莫。
“小高,小莫,来我们一起吃,别客气。”
高林心中酸楚,知道这或许是乔老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之一,他依言坐下,也盛了一碗汤,默默地喝着。
汤很鲜,可他尝不出味道。
病房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呼吸机规律的轻响。
乔老吃了几口,便摇摇头,示意吃不下去了。
他靠在枕头上,呼吸似乎又沉重了几分,目光有些涣散地望向窗外,仿佛透过那玻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时候...快到了...”
“别难过...”
“记得...带我...回家...”
“盐渎...东桥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怀念和淡淡的乡愁。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坐在床边的高林,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眷恋。
“小高...好汤...可惜...以后...尝不到...这样的...家乡味道了......”
他的声音渐不可闻,眼睛缓缓闭上,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剩下胸口的微弱起伏。
章女士的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高林攥着汤碗的手紧了紧。
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哪怕是一句宽慰的话。
他能做出世间鲜美的汤,却留不住一个想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