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林看着她那双仿佛已预见到结局的眼睛,心中一阵酸楚。
他郑重地点点头:“您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乔老想吃什么,您尽管吩咐。”
“他现在吃不下太多东西,也就是中午,精神稍好时,能勉强吃上几口。”章含之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绝望。
“那我现在就开始准备。”高林立刻说道。
章含之微微颔首:“好,辛苦你了。少做一点,别浪费了。”
她的话语里,透着一种对物资珍惜的习惯,也夹杂着对可能吃不完的无奈。
高林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章女士,菜我会准备妥当。您自己也一定要吃些东西,您要照顾乔老,身体不能垮了。”
章含之闻言,怔了一下,似乎很久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话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随即又沉了下去,轻轻点头:“......好。”
她站起身,领着高林穿过庭院,走向侧面的厨房。
厨房在院子的西北角,是间不大的平房,木门上挂着块蓝布门帘,边角有些磨损。掀开门帘进去,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和油烟味扑面而来,却不呛人,反而带着点家常的暖意。
这是间典型的北方家庭厨房,墙壁被经年的烟火熏得发黄,靠近灶台的地方,还能看到深色的烟渍,像一道道时光的痕迹。
靠墙砌着个土灶台,台面是水泥抹的,边缘有些开裂,却擦得干净。
灶台旁边摆着个煤球炉子,炉口还留着点昨晚的煤渣,旁边放着一筐码得整齐的煤球,筐子是竹编的,有些地方脱了线。
炉台上放着一口黑铁锅,锅底有层薄灰,却没锈迹,显然常用;旁边是个搪瓷盆,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边缘磕掉了块瓷,露出里面的白铁。
墙上钉着个木钉,挂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还有一把旧锅铲,铲头磨得有些薄。
角落里摆着个旧木柜,柜门没关严,能看到里面放着几个玻璃罐,装着盐、糖和干花椒。
柜旁边是个咸菜坛,坛口封着塑料布,用绳子扎紧。
整个厨房没什么值钱东西,却处处是生活的痕迹。
高林迅速扫视了一眼环境,将手里提着的建湖藕粉圆子和那只老鹅放在一旁干净处。
“章女士,我先做一道简单易消化,也是我们家乡的甜点,藕粉圆子,给乔老润润喉,开开胃,可以吗?”高林征询道。
章含之点点头:“好,他以前是喜欢吃的。”她的声音愈发低沉。
章含之没有久留,她还要赶回医院。
她嘱咐高林缺什么可以问外面的警卫,便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了厨房,将那一片寂静留给了高林。
厨房里只剩下高林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先熟练地生起了煤炉。
等待炉火旺起来的间隙,他打开那包自己带来的藕粉圆子。
圆子小巧玲珑,外表光滑,透着淡淡的粉红色。
他取出一口小锅,注入清水,放在逐渐泛蓝的炉火上。
水沸后,他轻轻将藕粉圆子滑入锅中。
随后,他取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糖桂花,又用少许藕粉加凉水调成了薄芡。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专注的韵律感。
在这个简陋的厨房里,他仿佛又回到了高记的后厨,只是此刻,他烹饪的不再是参赛的菜品,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乡情,一份可能是一个生命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味觉眷恋。
藕粉圆子在清澈的沸水中慢慢变得透明,内里的馅料若隐若现。
高林小心地将它们捞出,放入一个温过的白瓷碗中。
随后,他将调好的藕粉芡汁倒入锅中,加入冰糖和那一点金贵的糖桂花,慢慢搅动,熬制成一碗晶莹剔透,桂花香气四溢的甜蜜羹汤。
食物的温暖香气,冲淡了厨房里的沉郁。
高林看着这碗简单的甜品,希望它真能如他所愿,为那位饱受病痛折磨的老人,带去一丝慰藉,哪怕只有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