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林一边操作，一边开始解释，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菌菇的苦涩，根源在于那些水溶性的呈味物质和微量的皂苷。所以，预处理要更精细。”
他示意范二：“记住，以后处理牛肝菌，菌褶用软毛刷轻刷，菌根多削掉一些。鸡枞菌的根须刮干净。”
接着，他拿起那团看似无用的白色橘络。
“而解决冷却后的腥气，并且提升回味的层次，关键就在这。”
他单手用刀将橘络切得极碎，几乎成了细末。
“橘络，或者更理想的，是陈年的陈皮内囊刮下的絮，它们富含柑橘类特有的挥发性芳香油，比如柠檬烯之类。”
他再次不小心带出了专业词汇，赶紧补充道：“这些东西，去腥解腻的效果极好，而且自带一股冷香。”
汪曾祺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是最顶级的吃家，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妙处。
“橘络！妙啊！它本身味道极淡，不会干扰主味，但其香气却能渗透融合，尤其是对冷却后的异味，有奇效！”
“对！”高林点头。
随后他将切碎的橘络末放入一个小碟备用。
“而且，它带来的不是甜味，而是干净的香气，能彻底改变余韵的走向。”
看着高林如此迅速找到问题核心并提出如此巧妙的解决方案，汪曾祺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不由得感慨道：“高林，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些问题，有时候能困扰一个厨子好几年！
我以前有位朋友，想做一道改良的‘火腿蚕豆’，总觉味道不够融合，火腿的咸硬和蚕豆的清嫩各是各的。
他琢磨了许久不得法，后来还是托人请教了北京饭店的川菜大师黄子云，才知道需要用高汤先将火腿稍稍煨软，再与蚕豆同烹，火候还得是‘螃蟹眼’似的微沸，才算是解决了难题。
这还只是一道菜的火候与入味。像你这般，片刻之间，就能从根源上分析，并找到橘络这般巧妙的解决之道。这已非仅是经验，这是天赋！”
他看着高林年轻而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写文章需要天赋，一招一式，灵光乍现，骗不了人。做菜同样如此！
这高林，无疑就是厨艺界那种百年难遇的，真正拥有“老天爷赏饭吃”的绝世天才！
在他感慨之际，高林已经行动了起来。
他不可能将整锅汤重做，但他可以做一次完美的微调演示。
他取来一个干净的空碗，舀入小半碗尚有余温的“山海相逢”原汤。然后，用指尖拈起一点点那橘络细末，撒入汤中，用调羹轻轻搅匀。
“汪老，您再尝尝。”高林将这只经过调整过的汤碗，郑重地递到汪曾祺面前。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范二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着汪曾祺的手。
汪曾祺接过碗，心中充满了期待，那些橘络真的有这么神奇的效果吗？
他依循旧例，先闻，再小口啜饮。
汤入口，主体味道依旧那般惊艳，山与海的交响毫无褪色。但细细体会，能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菌菇的鲜味似乎更干净了，少了之前一丝若有若无的毛刺感。
他耐心地，像第一次那样，品尝了汤，又尝了食材。
然后，他放下调羹，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后厨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高林平静地等待着，范二几人紧张得手心冒汗，云苓也屏住了呼吸。
他们在等待那个最终的答案，等待那困扰了这道绝品佳肴的问题，是否真的被解决。
几秒钟的寂静，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突然，汪曾祺闭合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脸上的肌肉放松下来，舒畅的表情，缓缓浮现。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的光彩！
他看向高林，脸上绽开一个兴奋的笑容，重重地点头。
“好！”
“没了！那一丝丝苦味，那一缕冷腥气，全都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喉头一丝极清浅的橘柚香，甘润，通透！这回味对了！这才真正对了！圆满无瑕，余韵悠长！”
他抚掌赞叹，看着高林，如同看着一块未经雕琢便已光华内蕴的绝世璞玉。
“高林，你这般天赋，这般心性，假以时日，未来中华厨坛，必有你一席之地，而且是最耀眼的那一席！今日，我算是开了眼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