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上确实已经去过高林的新店,看到那钉着木板的窗户和里面忙碌收拾的身影,便知来得不巧。
但他并未感到太多失望。
于他而言,观察一个地方的风物人情,菜市场是最好的窗口。
既然吃不到那年轻冠军的菜,不如自己去菜场逛逛,买些本地时鲜,借招待所的灶火,重温一下这江淮风味,也是一大乐事。
盐渎的国营菜场比想象中热闹,空气中混杂着蔬菜的泥土气、水产的腥气和人声的嘈杂。
汪曾祺饶有兴致地走走停停,看看当地产的青壳螺蛳,摸摸还带着露水的矮脚黄青菜,仿佛在阅读一本活色生香的地方志。
就在他在一个调料摊位前驻足,想看看本地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酱菜时,一个匆匆的身影从侧面与他轻轻撞了一下。
“哎呀,对不起!”一个清亮而带着歉意的女声响起。
汪曾祺稳住身形,摆摆手表示无妨,目光却落在了对方因撞击而掉在地上的那个摊开的画本上。
画纸上,用铅笔勾勒出的,正是形态肥厚的牛肝菌和修长挺拔的鸡枞菌!
线条虽略显青涩,但形态抓得极准,神韵已具。
平日里,他也喜欢画一些食材。
见状,他顿时心生好奇,弯腰帮对方将画本捡起,递还回去,同时打量着眼前这位面容清秀,眼神干净的年轻姑娘。
“小丫头,你画的这是牛肝菌?”汪曾祺微笑着,用带着些许京腔的官话问道。
云苓接过画本,见是一位气质儒雅的老人,心下稍安,点头道:“是的,老先生。”
“这东西,在你们盐渎可不常见呐。你是在哪里见到的?”汪曾祺来了兴趣。
“我男人买了一些,正准备做些菜。”云苓如实回答。
“哦?”汪曾祺的兴致更浓了,追问道。
“你男人是云南人?”在他看来,会如此费心寻觅云南菌菇做菜,多半是乡情使然。
“不是的,老先生,我们是本地人。”云苓摇头。
“本地人?”汪曾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的笑意。
“有趣!盐渎人如此懂得品味云南的山珍,看来你家这位,很懂吃啊!”
那鸡枞、牛肝菌的鲜美滋味,瞬间在他记忆中鲜活起来,勾起了无限怀念。
他此前在云南昆明就住过许久,自然是知道这东西十分好吃,同时这东西还比较难围到。
他本打算自己随便做两个菜,此刻却改变了主意。
“小丫头,冒昧问一句,你男人是位厨师吧?”这个猜测合情合理。
云苓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骄傲:“嗯。”
汪曾祺眉梢一挑,立刻顺势说道。
“实不相瞒,老头子我对美食颇有兴趣,尤其许久未尝到地道的云南菌菇了。不知方不方便去拜访一下,尝一尝你男人做的这道菜?”
他的态度谦和而诚恳,让人难以拒绝。
云苓犹豫了一下。
高林正在准备重要的菜品,贸然带人回去......
但她看着眼前这位谈吐不凡的老人,直觉告诉她这并非恶人。
“这件事我得问过我男人才行。而且我得先去买包虾籽,他做菜等着用。”她谨慎地回答。
“虾籽?”老人挑眉,追问了句。
“这虾籽是做什么用的?”
云苓没多解释,只轻轻说了句:“给我男人做菜提鲜用的,他特意交代要这个。”
老人见她不愿多讲,也不追问,笑着摆手。
“那我陪你去买,正好也瞧瞧盐渎的虾籽,是不是比高邮的更鲜些。”
虽然错过了高记,但要是能品尝到想念许久的云南风味,倒也是一件趣事。
两人走进菜场,云苓熟门熟路找到调料摊,买了包油纸裹着的虾籽,指尖捏着油纸,能闻到淡淡的咸鲜。
付完钱往外走时,老人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
“你方才说,你男人是做菜的。那他在盐渎做这行,认不认识一个叫高林的年轻厨师?”
云苓的脚步猛地顿住,她侧头看向汪曾祺,眼里满是诧异。
“您认识高林?”
“谈不上认识。”
汪曾祺笑着解释,语气里带着点遗憾。
“我在高邮看到比赛报道,说这后生用‘秦淮河畔鹅卵石’赢了冠军,思路清奇得很,特意绕路来盐渎,就是想尝尝他的手艺,可惜没赶上。”
云苓听完,心里最后一点戒备也没了。
这位老先生居然从高邮专程跑来盐渎,就为了吃林子做的菜!
她脸上绽开明朗的笑,语气里带着点小自豪。
“原来如此,老先生,我男人就是高林。”
汪曾祺先是一愣,随即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妙极!这真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走走走,小丫头,我们快些,别让你家高林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