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已经不是在下，而是在倒。
养殖场那间临时充当指挥所的板房里，煤油灯苗在摇晃，将几个人影投在斑驳的墙上。
高林、马群，还有村里几位主事的干部，围着一张摊在旧课桌上的手绘河道图，每个人的眉头都紧紧皱起。
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泥土味和烟草味，还有不安的焦灼。
“上游三道湾水库的水位已经超过警戒线一米五了，他们自身难保，正在全力泄洪！”
村干部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游某处。
“压力全到我们这段河堤了。这是六三年大修过的，但这雨量，六三年也比不上。”
窗外是哗啦啦永无止境的雨声，砸在屋顶上，像战鼓在擂动，敲得人心头发慌。
高林没说话，目光沉静地落在地图上代表清漪河的粗线上。
八三年夏，江淮流域这场洪水，最终留下的记载是四个字。
街道行舟。
但他不能说出来，那只会引起恐慌。
他只能凭借着先知先觉，做尽可能多的准备。
“观测点有消息吗？”高林抬头，问守在门口的一个小伙子。
“还没有，二狗子去了还没回......”
话音未落，板房的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灌入，吹得图纸哗啦作响。
一个身影几乎是滚了进来，正是被派去观测水位的二狗。
他浑身湿透，雨衣破烂，脸上毫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双眼睛里全是惊惧。
他喘着粗气：“水位...水位！又涨了！快...快平槽了！河水流得跟滚开水一样！”
“什么！”
屋子里所有人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桌椅碰撞声、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
“出去看看！”高林低喝一声，第一个抓起靠在墙边的铁锹，冲了出去。
其他人紧随其后。
一出门，狂暴的风雨立刻将所有人吞没。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生疼。
高林眯着眼，用手挡住额前，艰难地望向河堤方向。
几道手电光柱在如注的暴雨中显得微弱而徒劳，勉强照亮了近处的情景。
那条平日里温顺的河，此刻完全变了模样。
河水不再是清澈的碧色，而是浑浊不堪的黄褐色，像一大锅煮沸了的泥汤，翻滚着，卷挟着断枝、杂草和一些看不清的杂物，以惊人的速度向下奔涌。
水位线距离堤岸的顶部，肉眼可见地只剩下窄窄的一线，浑浊的浪头不时拍打上来，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雨，更大了。
砸在河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泡，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毁灭一切的喧嚣。
“不行！不能再等了！”
高林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扭头对范二喊道。
“二子！敲锣！按我们之前商量的预案，把所有人都叫起来！妇女、孩子、老人，全部撤到养殖场和玻璃厂的厂房高地！快！”
范二话不多，应了一声“是！”，抓起早就备好的一面铜锣，一头扎进了雨幕深处。
很快，急促的锣声，混合着范二那变调的嘶吼，刺破了雨幕。
“发——大——水——啦——！”
“所有人——起——来——！”
“往——高——处——撤——！快啊——！”
恐慌，迅速蔓延开来。
养殖场和玻璃厂的厂房里，煤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映照出一张张从睡梦中惊醒的脸。
孩子的啼哭声、女人的惊呼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之前的死寂。
“妈，什么是洪水呀？”一个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的小女孩，睁着懵懂的大眼睛，小声问道。
抱着她的妇人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她看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和如瀑的雨水，根本无法向孩子解释这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只能把孩子搂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危险。
与妇孺的恐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男人们的沉默。
他们大多没有说话，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套上早就被雨水打湿的旧外套，蹬上沾满泥泞的胶鞋，顺手抄起靠在墙角的铁锹、扁担，或者干脆就是一块门板，义无反顾地冲出了相对安全的厂房，逆着人流，冲向那咆哮的河堤。
范二敲完一轮锣，气喘吁吁地跑回集结地，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看到了几个还缩在厂房屋檐下，眼神躲闪的身影。
其中，赫然包括他的父亲和他亲大哥！
一股混杂着耻辱和愤怒的火焰“腾”地一下窜上了范二的头顶。
他几步冲过去，指着那几人，破口大骂。
“你们他妈还算男人吗？！啊？！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怂卵子一样躲在婆娘裤裆里！水冲进来，第一个淹死的就是你们这些没卵蛋的！”
被他指着的人脸上阵红阵白，他父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头扭向一边，假装没听见。
他大哥更是往后缩了缩。
范二气得狠狠一跺脚，泥水溅起老高，他不再看他们，转身对着愿意跟他走的人吼道。
“带恰子的，跟我走！去找二爷！”
当高林在堤坝下方临时划定的汇合点清点人数时，看到连年事已高的高四嗲嗲也被儿子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现场。
老人佝偻着腰，浑浊的老眼望向河水，雨水顺着他脸上皱纹流淌。
他喃喃自语：“这阵仗，这河发的跟六三年那回，差不多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村干部闻言，身体颤抖了一下，接口道，声音里带着后怕，也有一丝庆幸。
“是啊，四哥，六三年我们是两眼一抹黑，水里来火里去，死了不少人，这次，多亏了高林他们提前警觉，我们至少有个准备。”
高林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份因“先知”而带来的沉重。
他环视周围一张张或惊恐、或坚定、或茫然的脸，沉声开口，声音穿透雨幕。
“四嗲嗲，各位叔伯兄弟，现在不是庆幸的时候！我们不能光指望这堤坝能扛住！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就在这时，马群手下一个小伙子连滚带爬地从不远处的村南方向跑来，几乎是扑倒在众人面前，脸上全是泥水。
“不好了！南边！南边的水漫过小堤了！已经进村了！”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水来得太快了！太急了！超出了他们最坏的预估！
“没时间犹豫了！”高林猛地站上一处稍高的土坡，雨水瞬间将他全身浇得透湿，但他挺拔的身姿，却像一根定海神针。
“乡亲们！听我说！现在，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保人！保命！”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人群，开始下达指令。
“第一！所有妇女儿童，还有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的老人，立刻全部撤到养殖场和玻璃厂厂房的三楼！绝对不准下楼！龙中叔，你带两个人去维持秩序，确保无一遗漏！”
“第二！所有能动弹的男人，分成三队！一队，由马厂长协调，跟着我，还有村里的党员，上主堤！能加固一寸是一寸，能顶一刻是一刻！沙袋、水泥袋，全部用上！”
“第三！二队，由支书带领，带着剩下的人，用所有能找到的东西。
沙袋、砖头、甚至是装土的麻袋，在养殖场和玻璃厂外围，紧急垒起第二道防水墙！至少要半人高！那是我们最后的避难所，决不能有失！”
“第四！三队，人数不用多，手脚麻利的，负责转移重要物资！主要是粮食和药品！全部搬到厂房最高的地方去！那是我们熬过去的本钱！”
清晰的指令，驱散了人们心头的迷茫和混乱。
“明白了！”
“听小林子的！”
“快！动起来！”
人群立刻应诺，男人们吼着的号子，两人一组，三人一队，扛起养殖场建设时留下的水泥袋和沙袋，笑着，骂着，用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向这片天地宣告着自己的不屈，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泼天的大雨之中。
高林也从土坡上跳下，抓起一个沙袋就要往肩上扛。
然而，几只沾满泥泞的大手同时伸过来，牢牢地按住了他。
“二爷！你身上伤还没好利索，别去添乱啦！”范二笑嘻嘻地说道，眼神里却满是真诚的关切。
高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是啊林子，你脑子好使，指挥得好，比我们多扛十个沙袋都强！你就留在这里坐镇！”
“对对对！二爷，你就帮我们煮点粥吧，等我们回来，能有口热乎的吃就行！”赵家兄弟附和道，语气里带着善意的调侃。
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最朴素的温暖和信任。
高林看着那一张张在雨水中坚定的脸，心头一热，鼻尖有些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哑声道。
“好！我等你们回来！粥管够！”
男人们哈哈一笑，不再多言，扛起沉重的负担，喊着更加响亮的号子，冲向了最危险的堤岸。
马群和几位村干部迅速接替了高林的现场指挥权，混在人群中，带头扛包，指挥若定。
高林退后几步，在云苓及时撑起的雨伞下，和高四嗲嗲站在一起，望着下方那片与天灾抗争的战场。
高四嗲嗲回头，对一直搀扶着自己的儿子平静地说道。
“你也去吧。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儿子看了看老父亲，又看了看高林和云苓，点了点头。
“爸，那你当心。”然后对高林说道。
“小林子，我爸就麻烦你两口子照看一下。”
高林郑重点头：“放心吧大爷，有我们在。”
儿子不再犹豫，转身快步冲向了抢险的人群。
高四嗲嗲和高林并肩站在高处，沉默地看着下方。
雨水顺着老人的衣角滴滴答答。
良久，老人忽然开口：“小林子，你其实可以不管这些的。你家那新起的砖瓦房，地基打得牢，墙也厚，吹不倒，淹不掉。
而且村里之前，没少有人在背后说过你的闲话，说你年轻，说你折腾......”
高林的目光依旧望着堤岸上那些搏命的身影，轻轻握住了身边云苓有些冰凉的手。
他的声音很平静：“四嗲嗲我是可以不管，但是...这里是我和云苓的家啊。”
高四嗲嗲闻言，微微一怔，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复杂，随即，缓缓化开一个了然的笑容。
他不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回答，足够了。
.........
堤岸上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洪水像不知疲倦的巨兽，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堤岸。
男人们组成的防线，用沙袋和身体，拼命地堵着不断出现的渗漏和管涌。
雨水、汗水和泥水混合在一起，所有人都成了泥人。
“快！这边！再来一袋！”
“顶住！都他妈给老子顶住！”
突然，靠近南段的一处堤岸，因为基础被洪水长时间浸泡冲刷，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一道裂缝猛地扩大，浑浊的水流如同高压水枪般激射而出！
“不好！这里要垮！”有人声嘶力竭地喊道。
恐慌瞬间攫住了堤上所有的人。
有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养殖场的方向。
隐约可见窗口挤满了人影，那是他们的妻子、儿女、父母！
就这一眼，绝望化为了更加疯狂的勇气。
“不能退！”
“后面就是家！跟狗日的拼了！”
“堵上！快堵上！”
众人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将沙袋往那缺口处填。
但人力在天灾面前，显得如此渺小。缺口在扩大，水流越来越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道雪亮的车灯，刺破厚重的雨幕，伴随着急促的喇叭声，几辆吉普车和卡车，歪歪扭扭地冲到了堤坝附近。
车门打开，乡里的领导带着几十名基干民兵和紧急调拨的救援物资赶到了！
“乡亲们！坚持住！我们来了！”
乡领导浑身湿透，拿着简易的扩音器大声喊道。
援兵的到来，如同给即将崩溃的堤坝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民兵们训练有素，扛着专业的沙袋和工具，毫不犹豫地冲上了最危险的地段。
希望，在绝望的深渊里，重新燃起。
乡领导第一时间找到了指挥核心。
随队的医生目光一扫，立刻看到了大半边身子早已湿透的高林，以及他肩颈处明显被血水浸透的纱布。
医生脸色一沉，提着药箱快步冲过来。
“胡闹！伤口怎么能这么泡着！”医生一边迅速打开药箱，一边严厉地斥责。
“雨水脏，感染了，引发败血症，你这只手就废了！还想不想当厨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