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喧嚣着一边倒的赞誉，眼前是香气诱人的珍馐，但他却感觉如同嚼蜡，甚至胃里一阵阵发紧，难以下咽。
周围的热闹、欢笑、觥筹交错，都与他无关。
他感觉自己像是个被遗忘的存在。
高林越是成功，获得的赞誉越多，就越是衬托出他此刻的狼狈和失败。
尤其是当他注意到孙丽丽偶尔飘过来的嘲讽眼神，更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得他坐立难安。
之前是李卿卿，现如今是孙丽丽，都是因为高林这个人而和他决裂。
在这溃败面前，一股嫉恨和无处发泄的怒火在他胸中燃烧。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比不过财富，比不过能力，比不过人心......
在这种全方位的挫败中，他只能死死抓住内心深处最后一点，也是他认为最无法逾越的优越感。
出生。
他是上海人。
而高林，终究只是个江北小城的个体户。
“哼，厨子做得再好，也不过是个伺候人的行当，个体户终究是下等人。”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用这种地域和职业的偏见来构筑最后的精神防线。
“等我回了上海，他还是得窝在这小地方。”
这种扭曲的优越感，成了他维持内心平衡的唯一支点。
席间，高林出来敬了一次酒，感谢各位的光临。
他举止从容，面带微笑，与卢导演、齐导演自然交谈，对徐编剧点头致意，甚至对那几个奉承他的学生也报以温和的回应。
然而，他的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在掠过王亮所坐的角落时，没有任何停留，没有厌恶，没有挑衅，就好像那里空无一人。
这种彻彻底底的无视，比任何轻蔑的眼神或嘲讽的言语，都更让王亮感到屈辱。
第二次了！
这是高林第二次无视他的存在！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愤怒和嫉恨，都像一拳打在了空处，无处着力。
......
宴席终了，杯盘渐冷。
齐兴家导演站起身，满面红光，显然对这顿晚餐极为满意。
他带着自己剧组的成员向高林告辞。
“高林同志！”齐导用力地握住高林的手。
“今晚这顿饭，吃得痛快！你这手艺，没得挑，人也对胃口！”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印制简洁的名片，郑重地递给高林。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厂里的，还有我在上海临时落脚处的电话都在上面。咱们这就算交个朋友了！”
他目光又赞赏地掠过安静站在高林身侧的云苓，笑着补充道。
“说句实在话，高林同志，你和你爱人这形象气质，都是极佳的！要是哪天你们这饭店开腻了，想换换行当，体验一下拍电影，第一个联系我老齐！我保证，绝对把你们推荐进我们长春电影制片厂！”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欣赏，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高林双手接过名片，小心收好，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
“齐导演您太抬爱了。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开好这个小店就心满意足了。不过还是要多谢您的好意，以后若真有想法，一定第一个叨扰您。”
他回答给足了对方面子，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而欢快。
这一幕，被一旁的孙丽丽尽收眼底。
她看着高林从容地与齐导这样的知名导演谈笑风生，看着他沉稳地接下代表着人脉和机会的名片，再想到他这间生意兴隆，日进斗金的酒楼......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忽然间，有点明白为什么当初李卿卿会对这个乡下小子产生好感了。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乡下小子？这分明是一个潜龙在渊般的人物！
有能力，能挣下偌大家业。有手腕，能与各方人物打交道。更有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气度。
这样的男人，只要给他机会，未来必定不会平凡。
相比之下，王亮那点靠着家里，挥霍摆阔的优越感，此刻在她眼中，顿时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她内心不禁嗤笑起李卿卿来。
“真是有眼无珠，放着这样的男人不要，偏偏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和他闹翻，跑回上海。
现在好了，人家功成名就，娶的妻子更是...唉！”
她的思绪到这里，不由得一顿，目光再次落在了云苓身上。
看着云苓那清丽脱俗的侧脸，沉静如水的气质，以及站在高林身边那种自然而然的般配感。
孙丽丽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如果自己早点遇到高林”的微妙遐想，瞬间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瘪了下去。
她原本对自己外貌的那点自信，在云苓面前，竟有些无处安放。
差距，确实是有点大。
她只能暗暗叹了口气，将那份不切实际的心思压回心底。
齐兴家导演又和卢导演、徐编剧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他那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伙计们开始利落地收拾残局，卢导演和徐编剧则依约留了下来，准备与高林进行更深入的交谈。
在人群末尾，王亮阴沉着脸，几乎是被人流裹挟着向外走。
在踏出高记大门的前一刻，他忍不住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店内。
只见灯火通明的厅堂内，高林正微微侧身，认真聆听着卢导演说话。
云苓安静地站在他身旁，灯光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两人站在一起，氛围十分和谐。
这一幕，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王亮的心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了高林的背影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嫉恨，以及被彻底比下去后的屈辱。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大步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背影僵硬，带着一股随时会爆发的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