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渎的街道,与上海的繁华不同,这里的建筑普遍低矮,墙面斑驳,但街上行人的衣着色彩明显鲜亮了些。
自行车流如织,偶尔还能看到几辆拖着黑烟的拖拉机“突突”而过。
卢导演和徐编剧,他们一行人边走边看,试图从这小城的景色中,捕捉到一丝与高林故事相匹配的时代气息。
“没想到这小小的盐渎,还挺热闹。”徐编剧推了推眼镜,感慨道。
卢导演点点头,目光扫过街边新开张的一些个体店铺招牌。
“是啊,能从这里走出一个高林,看来不是偶然。这片土壤,也在慢慢活络起来了。”
正说着,前面一阵略显嘈杂的动静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只见招待所门口,一群穿着时髦,气质也与本地人迥异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旁边还停着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车辆,有人正往车上搬运着器材箱。
“咦?那不是老齐吗?”
卢导演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长春电影制片厂的导演齐兴家。
“齐导!”卢导演笑着迎了上去。
齐兴家闻声回头,看到卢丹,脸上也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卢导?哎呀,这是什么风把你这位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大导演吹到这地方来了?”两人是老相识,见面自然热络。
“什么大风,还不是跟着素材跑。”卢导演笑着握手。
“《红裙子》拍完了?”
“大丰这边的外景算是结束了,拍得挺顺利。”
齐兴家指了指身后的年轻演员和忙碌的工作人员。
“这不,正准备收拾收拾,下一站转场去上海,拍都市里的戏份。你们呢?怎么会来盐渎?这可是稀客。”
卢导演也没隐瞒,看了一眼身旁的徐编剧,笑道:“我们啊,是闻到味找来的。老徐,你来说说。”
徐编剧接过话头。
“齐导,我们厂里不是在筹备一个新本子嘛,关于国营饭店改革和青年奋斗的。
本来有些其他方向,但最近被省里烹饪大赛的一个新闻吸引了,一个叫高林的年轻个体户,在省里烹饪比赛拿了冠军,是个黑马!
我们觉得他的故事很有代表性,就特意过来找他,深入了解一下。”
“高林?”
齐兴家咀嚼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但一时没太在意,只是笑道。
“哦?个体户厨师?这题材倒是挺新。怎么样,挖到宝了?”
“何止是挖到宝!”徐编剧立刻来了精神。
“齐导,你是不知道,这高林同志的经历,简直就像是为电影剧本量身定做的!白手起家,家庭阻力,社会上的刁难,这些都少不了。关键是他这个人,年轻,沉稳,手艺那是没得说!更绝的是......”
他压低了点声音,却掩不住眉飞色舞。
“还有情感戏!听说在乡下插队那会,还和一位上海的女知青有过一段。
唉,最终是劳燕分飞,听说写了三年信都石沉大海,想想就让人唏嘘......”
徐编剧沉浸在对素材的满意中,声音虽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路边,还是清晰地传到了旁边那群年轻演员的耳朵里。
“高林?”
这个名字像一根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王亮的耳膜。
他正帮着搬一个道具箱,动作瞬间僵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李卿卿那张带着怒气的俏脸,以及她决绝离开剧组返回上海的身影,瞬间浮现在眼前。
一切矛盾的根源,不就是因为这个阴魂不散的高林吗?
他怎么会又出现在别人的谈资里?
还是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导演?
其他几个来自上海的学生演员也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露出微妙的神情。
他们都知道王亮、李卿卿和高林之间的那点纠葛,没想到在这即将离开盐渎的时候,又会以这种方式听到这个名字。
王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静,继续手上的动作,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只是他紧抿的嘴角和略微用力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这时,卢导演和齐导的谈话还在继续。
卢导演补充道:“我们刚从他店里采访出来,收获很大。这年轻人,格局不小,经历也丰富,确实是个好苗子。”
听到两位知名导演都对高林如此赞赏,旁边那些年轻的演员们心思顿时活络了起来。
孙丽丽,这个和王亮最近走得颇近,甚至已经暗中确定了恋爱关系的她,眼珠一转,立刻抓住了这个她认为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们大多还是学生或在影视圈初出茅庐,如果能攀上上海电影制片厂导演的关系,哪怕只是在电影里露个脸,也是极好的机会。
她故意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王亮,用一种足以让周围人都能听到的惊讶语气说道。
“亮哥!卢导演他们说的,不会就是和李卿卿有关的高林吧?”
这一声,果然成功地将两位导演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齐兴家导演好奇地看向孙丽丽,又看看脸色难看的王亮。
“哦?你们认识这个高林?”
孙丽丽心中暗喜,脸上却瞬间堆砌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和羞涩,仿佛是不小心说错了话,双手下意识地绞在一起,眼神躲闪,声音也低了下去。
“啊!我、我就是随口一问,可能是记错了。”
她这套故作姿态的表演,在卢丹和齐兴家这两位阅人无数的导演眼里,实在是显得有些稚嫩和刻意。
卢导演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齐导则没那么好的耐心,直接摆了摆手。
“行了,小姑娘,别演了。知道什么就过来说说,正好给卢导他们提供点参考。”
孙丽丽脸上的羞涩瞬间凝固,闪过一丝尴尬,但机会的诱惑力太大了。
她瞥了一眼王亮,见他眼神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心里掠过一丝怯意,但最终还是对出人头地的渴望占据了上风。
她咬了咬嘴唇,挤出一个自以为得体的笑容,迈步走到了两位导演面前。
“卢导演好,齐导演好。”她先礼貌地打了招呼,然后才试探着问。
“您们刚才说的,是高记饭馆的那个高林吗?”
卢导演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他。你刚才提到李卿卿是谁?”
孙丽丽顿时眼前一亮,找到了确凿的证据,她的语气也变得积极起来。
“那就没错了!您们刚才说的那位上海女知青,就是我的大学舍友,李卿卿!”
她不等导演再问,立刻开始了她的爆料,言语间迫不及待地将李卿卿推向一个负面形象。
“卿卿她,唉,怎么说呢。”
孙丽丽蹙起眉头,一副难以启齿又不得不说的样子。
“她在学校的时候,就挺清高的。那时候,她确实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收到从盐渎这边寄去的信,字写得嘛也就那样,一看就知道是乡下人的笔迹。”
她刻意贬低着。
“她每次拿到信,都是随手往床头柜上一丢,有时候连拆都懒得拆,更别说回信了。我们还好奇问过她是谁写的,她总是含糊其辞,说什么以前插队地方的一个老乡,烦得很。”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努力营造李卿卿冷漠无情的形象。
“三年啊,对方写了三年信,她可真是一封都没回过!完全就是把乡下那段经历,还有那个人,都给忘干净了似的。”
她最后总结道,带着刻意的同情。
“所以听您们说那位高林同志那么痴情,我就猜到了。他这也太可怜了,一片真心真是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