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喧嚣渐渐平息,如同潮水退去,只留下弥漫在空气中的菜香。
最后一道清爽的时令果盘被马爱兰稳稳地端走,标志着这场试菜宴席,所有菜品均已呈上。
高林解下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围裙,他环视着眼前这群同样疲惫但更多是兴奋与收获的学徒和帮厨们。
“今天教的东西,都记在脑子里,更要记在手上。回去多在脑子里过几遍,火候、时机、手法,每一个细节都值得反复琢磨。往后,我会时不时抽问,或者现场让你们操作,算是小考。”
他的目光扫过刘铁柱、李文斌等人。
几人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忙不迭点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收拾灶台的王大奎忽然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群年轻的学徒,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
“你们几个小子,高师傅刚刚教的,你们得往死里记!”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我告诉你们,就今天这种情况放在我学徒的时候,想都别想!”
“我们那时候就是自己看,自己琢磨。哪有像高师傅今天这样,把炒糖色的几种法子、火候的关窍、甚至那自来芡的讲究,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不藏私地讲给你们听......”
“放在以前啊,这都是老师傅们关起门来,教真传徒弟的本事!多少人磕头敬茶,伺候师父多少年,才能零零碎碎学一点的东西!
你们别以为今天高师傅随随便便几句话,这些东西,在外面,有人花钱都想学不到!”
这番话在学徒的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他们之前只觉得高师傅教得仔细,听得过瘾,却从未从这样一个角度去思考。
这些看似平常的知识,在这个行业里,竟是如此珍贵!
一时间,后厨安静了下来。
刘铁柱、李文斌等人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
他们看向高林的眼神,变得更加不同,那里面除了之前的敬佩,更多了一份如同对授业恩师般的敬重。
就在这时,旁边也传来了杨卫东的声音。
“王师傅说得一点没错。”
众人望去,只见杨卫东倚在配菜台边,脸上多了几分感慨。
“我在鲁味斋也待过不短的日子。像炒糖色的火候临界点,像不同菜系对糖色的偏好和缘由,还有红烧肉的精确火功。
这些东西,我师父是绝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的,那是他们吃饭的本事。传,也只传给一两个亲信弟子。”
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高林身上,带着由衷的叹服。
“高师傅,你这不只是在教做菜,你这是在传道啊。”
王大奎和杨卫东这两位二灶三灶的厨师先后发声,彻底让所有学徒都意识到了他们今天所获的份量。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懵懂的孩子,突然被人告知,你刚才随手捡到的石头,其实是价值连城的宝石。
就连周围那些负责切配的普通帮厨,此刻也个个脸上带着兴奋劲。
他们虽然没能像学徒那样近距离观看和提问,但高林讲解时并未避讳,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的进入他们的耳中。
他们默默地听着,默默地记着,心里像是捡了宝一样开心。
“真是沾了大光了!”一个年长些的帮厨一边擦拭着灶台,一边对身旁的同伴低语。
“省冠军手把手教本事,这机会,上哪找去?以前在别处,师傅炒菜都恨不得清场呢!”
“谁说不是呢!听着高师傅讲,感觉以前好多想不明白的地方,一下子就通了!”
“这高记算是来对了!”
一瞬间,大家伙只感觉身上疲惫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幸运砸中的晕眩感。
他们只觉得,能遇到高林这样的师傅,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高林看着众人神色,听着王大奎和杨卫东发自肺腑的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东西,点到即止,需要他们自己去消化和领悟。
他走到水槽边,用肥皂仔细地清洗双手,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朝着楼梯口走去。
作为今天的主厨,宴席结束,他理应上去露个面,听取一下客人们最直接的反响。
他边走边在心底里调侃了自己一句。
这做完菜就去‘质问’食客们吃得怎么样,倒有点像后世那些米其林餐厅主厨的做法了。
......
很快,他便来到了二楼包厢外。
还未进门,里面传来热烈而欢快的谈笑声,气氛听起来十分融洽。
高林礼貌地抬起手,在门板上轻叩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张振华厂长熟悉的声音。
高林推门而入。
包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餐桌上的菜肴基本都已见了底,尤其是他亲手操刀的那三道主菜。
清蒸鳜鱼只剩下完美的骨架,板栗烧鸡连汤汁都被刮得干干净净,而那盘红烧肉,更是连点缀的葱丝都没剩下。
“高林同志!”
一见是他,主位上的张振华厂长立刻笑容满面地站起身,其他领导们也纷纷停下交谈,带着和善的目光看了过来。
张振华绕过座椅,主动上前两步,一把握住了高林的手,用力地摇了摇,毫不掩饰脸上的赞赏之色。
“高林同志!你今天可是让我们大开眼界,大饱口福啊!太好了!这几道菜,做得真是太好了!完全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期!”
他拉着高林的手继续说道:“不光是手艺,你这菜单安排得也极其得体!
不瞒你说,我们之前看到菜单,心里还想着,是不是太普通了点?担心不够档次。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高林同志真是能化腐朽为神奇!
这普通的食材到了你手里,怎么就能做出这种境界的味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