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渎市政府大院的门廊下，刚刚结束了一场重要会议的各部门负责人正三三两两地走出来。
陈书记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很快锁定了正准备骑上自行车的无线电厂厂长张振华。
“老张！留步！”陈书记快走几步，赶了上去。
张振华闻声停下，扶住自行车，笑着回头：“是老陈啊，怎么了？会开完了还有指示？”
“边走边聊吧。”陈书记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沿着树荫往大院外走，他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公司里最近不太平静啊。”
“哦？出什么事了？”张振华收敛了笑容。
“黄海饭店倒了。”陈书记的声音有些低沉。
张振华一愣，脚步都慢了下来：“倒了？这么快？我知道他们经营困难，月月打报告申请拨款发工资，可没想到，这说倒就倒了？”
他虽然有所耳闻，但一个国营饭店的彻底关停，在这个年代还是极具冲击力的。
“没办法。”陈书记苦笑摇头，笑容里满是无奈。
“市场变了。高林那小子，手艺好，脑子活，把市里大半的客流都吸过去了。不光是黄海，竹林和建军这两家，现在的生意也是王小二过年，一天不如一天喽。”
张振华闻言，也是感慨地叹了口气：“时势造英雄啊。那，黄海那些职工怎么安置的？”
“这就是我找你的正事。”陈书记停下脚步，神情认真起来。
“一部分职工，我们内部协调，都去了高林那。但还有一部分，像刘大有、孙桂香他们几个，一直没着落。老张，我记得你上次提过，你们厂扩建，食堂也要增加人手？”
“是有这么回事。”张振华点点头。
“你看...”陈书记语气带着恳切。
“这些人，都是在饭店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员工了，洗菜、打扫卫生，都是熟手，人品也信得过。让他们去你们食堂，肯定能很快上手，也算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给社会减少负担。你看能不能安排一下？”
张振华看着老友眉宇间的疲惫和恳求，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当什么事呢！就这点小事，你让办公室的人跟我说一声不就完了？还用得着你这个书记亲自跑来堵我？”
陈书记却摇了摇头，语气郑重：“那不行。这都是我公司旗下的职工，工作这么多年，现在遇到困难，我这个当书记的，不能不管。亲自来跟你说，显得郑重，也代表我的诚意。”
这番话说得诚恳，张振华收起玩笑之色，正色道。
“老陈，冲你这句话，这事包在我身上！没问题！到时候你让那个......李科长是吧？让他把名单和资料送到我厂里后勤科，我尽快安排！”
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陈书记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轻松的笑容，连声道谢。
“好！好！老张，太感谢了！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正准备道别，忽然，三四个穿着灰色中山装，面色严肃的男子径直朝他们走了过来，步伐沉稳，无形中带着一股压力。
为首一人目光扫过陈书记和张振华，最后定格在陈书记身上，声音冷峻：“请问，是食品服务公司的陈国富同志吗？”
陈书记推了推眼镜，有些疑惑地点点头：“我是，你们是？”
那人从怀里掏出证件，在他面前一亮：“我们是市纪委的。有件事需要你配合我们调查一下，请跟我们走一趟。”
“纪委？”陈书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反问。
“调查？调查我什么？我犯了什么错误？”
“具体事项，我们会按程序告知你。你自己心里应该也有数。”纪委干部的话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配合我们的工作，走吧。”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一旁的张振华也愣住了。
他看着陈书记被几名纪委干部半围着，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跟着他们朝停在路边的一辆绿色吉普车走去。
周围一些尚未离开的参会干部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纷纷驻足，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低声议论起来。
“老陈？纪委找他？”
“他还有两年就退休了吧？怎么这时候出事。”
“谁知道呢？估计是哪里没弄干净吧。”
“唉，这年头少打听，跟我们没关系就行。”
窃窃私语声中，陈书记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然而，就在这压抑的氛围里，一阵突兀，甚至带着几分欢快的叫好声和鼓掌声猛地从大院门口的方向传来，显得格外刺耳。
“好！抓得好！”
“为民除害！大快人心啊！”
只见以刘大有、孙桂香为首的七八个黄海饭店下岗员工，正聚在那里，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和胜利的喜悦，仿佛刚刚目睹了正义得到伸张。
孙桂香甚至激动地拍着手，跳着脚朝吉普车的方向张望。
他们举报之后一直尾随着纪委，就是为了亲眼见证陈国富被带走的一幕。
这反常的一幕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也包括眉头紧锁的张振华。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几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面孔，越看越觉得眼熟。
忽然，他想起来了，以前去黄海饭店吃饭时，似乎见过这几个服务员！
就在这时，有不明所以的路人好奇地上前询问：“几位同志，你们这是高兴什么呢？”
刘大有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挺起胸膛，用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声音洪亮地说道。
“高兴？当然高兴！那个陈国富，就是我们举报的！他利用职权，跟那个体户高林勾结，大吃大喝，不管我们职工死活！这种人，就该抓起来！”
孙桂香也尖声附和：“对！还有那个高林，也不是好东西！为富不仁！我们去找工作，他还纵容伙计要打我们，都不是好人！”
他们肆无忌惮地宣扬着自己的壮举，将陈书记和高林描绘得十恶不赦。
言语间充满了泄愤后的快意。
听着这些颠倒黑白，忘恩负义的言论，张振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股怒火在他胸中升腾。
他想起刚才陈书记还一脸诚恳地拜托他安置这群人，说他们“人品信得过”、“都是老员工”......
真是天大的讽刺！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拨开人群，大步走到刘大有、孙桂香等人面前，声音如同寒冰。
“都给我闭嘴！”
突如其来的呵斥让那几人吓了一跳，纷纷看向这个气势不凡的中年干部。
张振华目光如刀，死死盯住刘大有和孙桂香：“你们知道，陈书记刚才跟我分开之前，说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吗？”
刘大有一行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他！”张振华伸手指着吉普车的方向，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刚刚还在恳求我！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把你们这些‘信得过’、‘有手艺’的老员工，安排到我们无线电厂的食堂去工作！他还在为你们的饭碗操心！还在为你们的生计奔波！”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在刘大有、孙桂香等人头顶炸响。
他们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难以置信。
陈书记还在帮他们找工作？
“而我...”张振华的声音带着无比的鄙夷和痛心。
“我也答应了！就在他被纪委带走之前！我答应接收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