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调查人员觉得这可能又是一起查无实据的诬告，准备结案时。
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在翻阅相关档案时，注意到了一个人名。
葛卫民。
“咦？你们看这个人。”
这位老同志突然说道，众人立马凑了上去。
“这个葛卫民是前黄海饭店经理，因为管理不善和工作失误，被调离了领导岗位。他曾经是那个体系内的人，但现在已经下了船。更重要的是，他对陈国富，会不会因为当初的调离而心存不满？”
“去找这个葛卫民谈谈。”老同志做出了决定。
“他或许能提供一些不一样的情况。”
一条危险的引线，似乎被悄然点燃了。
而正在为观摩团接待事宜忙得焦头烂额的陈国富，对此还一无所知。
......
盐渎城郊，一家规模不大的砖瓦厂坐落在运河支流旁。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煤渣混合的气味，机器的轰鸣声与工人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在这里，时光仿佛流逝得更慢，也更粗粝。
一个身影正吃力地将刚出窑的砖块从板车上卸下，码放整齐。
他穿着沾满灰浆和尘土的工装，头发凌乱，胡子拉碴，脸颊因消瘦而深深凹陷下去，与数月前那个在黄海饭店办公室里颐指气使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唯有他抬起手臂擦汗时，腕间那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上海牌手表，还固执地保留着往昔身份的一丝痕迹。
他正是葛卫民。
自从被调离黄海饭店经理岗位后，他因为心气不顺、工作态度消极，被各个厂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最终被安排到了这个偏远的瓦厂，当了一名普通的搬运工。
巨大的落差曾让他一度消沉，但为了糊口，也为了那点残存的不甘，他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繁重的体力活榨干了他的精力，也磨掉了他不少虚浮的脾气，人瘦了，却也意外地精壮了不少。
他大多时间就住在厂里的集体宿舍，很少回城，几乎与过去的世界隔绝。
“葛卫民！过来一下！”主任在远处喊道。
葛卫民放下手中的砖块，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
“厂长找你，去办公室一趟。”主任语气平淡。
葛卫民有些茫然，厂长找他这个普通搬运工能有什么事？
他心中掠过一丝不安，跟着主任来到了厂部那间简陋的办公室。
推开门，厂长正陪着两名穿着中山装，气质明显与工厂环境不同的中年男子说话。
见到葛卫民进来，厂长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客气：“卫民同志来了，快请进。这两位是市纪委的领导，有点事情想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纪委？
葛卫民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他飞快地在脑海里检索着自己最近是否犯了什么错误，但一片空白。
之前的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他现在就是一个瓦厂搬运工，能有什么值得纪委找上门的事？
厂长很识趣地给双方倒了茶，便借口有事离开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葛卫民和两位纪委干部。
年纪稍长的那位态度很温和，示意葛卫民坐下。
“葛卫民同志，不要紧张，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向你了解一些过去的情况，是关于食品服务公司陈国富书记的一些事情。”
陈书记？葛卫民更疑惑了。
另一位干部补充道：“是这样的，之前黄海饭店的一些老员工，因为下岗安置的问题，到我们这里反映了陈国富同志的一些情况。我们按照程序，需要进行核实。”
“黄海饭店的老员工？举报陈书记？”葛卫民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举报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他离开系统已久，消息闭塞，完全不知道外面已然天翻地覆。
纪委干部相视一眼，觉得有必要让他了解一些背景，便耐心地将黄海饭店如何因经营不善最终倒闭，员工如何安置，部分员工去了高记，而刘大有、孙桂香等人如何因未能进入高记而愤而举报等一系列事情，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葛卫民如同在听天方夜谭，整个人都僵住了。
黄海饭店.....
倒了？
那个他曾经苦心经营，视为安身立命之所的国营饭店，那个在盐渎餐饮界也曾风光一时的招牌就这么没了？
他才离开多久？大半年？一年？
他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喃喃道：“领导，您就别跟我开玩笑了。国营单位，怎么可能说倒就倒呢？这不符合政策啊！”
“葛卫民同志，在这种事情上，我们没有必要骗你。”年长的纪委干部语气肯定。
“黄海饭店确实已经关门停业，这是事实。员工们也确实是因为下岗后的安置问题得不到满意解决，才引发了后续的这些举报。”
“我的员工，他们去哪了？”葛卫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发现自己竟然还在关心那些他曾经可能并不那么在乎的下属。
“一部分人，根据我们了解，被个体户高林的高记饭店接收了。”
“高记......是高林的那个铺子吗？”
“嗯。”纪委干部点了点头，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谈，迅速将谈话拉回正题。
“好了，葛卫民同志，情况你也大致了解了。现在我们想重点向你核实一下，关于陈国富同志在担任食品服务公司书记期间，是否存在一些不符合规定的行为。
比如，在你们黄海饭店，或者其他饭店，有无超标准接待、频繁因私吃喝、或者接受可能影响公务执行的宴请等情况？
希望你能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向我们提供你所知道的情况。”
办公室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只能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以及葛卫民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握着膝盖。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陈书记来黄海饭店检查工作时的宴请......
他也想起了自己当初被调离时，陈书记那失望的眼神。
黄海饭店倒闭的消息，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心中某种一直坚持的东西！
那个他曾经属于的体系，那个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黄海饭店，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高林，那个个体户，反而成了接收他旧部的人。
一种荒谬感和失落感，混杂在一起，在他心中翻腾，让他久久不能平息。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一种异样的光芒，他盯着两位纪委干部，声音沙哑。
“好。”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会把我知道的，关于陈国富书记的事情，如实跟组织上说清楚。”
两位纪委干部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同时一凛。
他们知道，这次，恐怕真的找对人了。
葛卫民这决绝的态度，意味着他们很可能将打开一个关键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