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
新店后厨中,午后的闲暇被一种严肃的氛围取代。
灶台清理得锃亮,各种厨具摆放整齐,中央的空地上,高林、王大奎、杨卫东围站在一起,中间的桌上,铺着一张高林亲手书写的菜单草稿。
高林的目光沉静,逐字逐句地将拟定的十九道菜念出。
从开胃的四冷碟,到应季的六热炒,再到压轴的三道大菜,以及后续的汤羹点心,每一道菜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力求突出时令和本地特色。
王大奎听完,眉头却微微蹙起,他拿起菜单,手指点在那几道大菜上。
“林子,这清蒸鳜鱼、板栗烧鸡、红烧肉。是不是太家常了些?这可是省里组织的观摩团,来的都是大人物,我们是不是得上点硬货?比如海参、鲍鱼?哪怕量少点,也是个排场。”
他倒不是质疑高林的手艺,而是出于一种老派厨师的思维,觉得如此重要的宴席,必须有些镇得住场子的贵重食材。
高林似乎早已料到王大奎会有此一问,他摇摇头。
“王哥,你的顾虑我明白。但正因为来的多是各级官员,我们才更要谨慎。
眼下风气虽开,但人多口杂,鲍参翅肚太过扎眼,保不齐就会出事情。
我们用心把寻常食材做出不寻常的味道,既显功力,又稳妥踏实,不落人口实。这家常菜,才是最难做好的排场。”
他指着菜单上的“清蒸鳜鱼”和“腌笃鲜”。
“你看,五月的鳜鱼正肥美,春笋的尾巴也鲜嫩,我们用的都是当下最好的东西。这板栗烧鸡,仔鸡的鲜嫩,板栗的甘甜,火候到了,滋味不比那些名贵食材差。
红烧肉更是考验功夫,需要的是真本事。我们这桌菜,求的不是贵重,是恰到好处。”
杨卫东在一旁默默点头,他在鲁味斋见过不少场面,深知其中分寸的重要性,高林的考虑确实更为周全。
王大奎沉吟片刻,脸上的疑虑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敬佩。
“还是你想得周到!是这么个理!那我们就在这家常菜上下功夫,把这桌菜做得漂漂亮亮!”
“没错。”高林见王大奎理解,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就在高林他们敲定了观摩团菜单时,就听到前厅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交谈声。
声音有些熟悉,但并非食客的喧哗。
高林微微蹙眉,示意王大奎他们继续讨论细节,自己则掀开后厨的帘子走了出去。
只见大厅里,站着七八个穿着朴素、面带愁容的男男女女,正是之前黄海饭店的员工,也是那天在李科长名单上签了字却没有来的那批人。
他们正围着马爱兰、赵小梅等几个已经在高记工作的老同事,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看到高林出来,马爱兰等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高林摆了摆手,语气平和:“没事,老朋友见面,聊聊天很正常。你们聊你们的,别耽误太久,一会儿晚市要准备了。”
他展现出了足够的宽容,默许了这次短暂的叙旧。
得到高林的许可,马爱兰他们才稍稍安心,和旧同事们走到靠近门口不太影响通行的地方。
“爱兰,小梅。黄海饭店今天正式关门了。”
一个叫孙桂香的老员工红着眼圈,声音哽咽地说道。
“食品服务公司的人来贴了封条,就让我们回去等消息,说会给我们安排......”
这话一出,马爱兰、赵小梅等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内心还是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那毕竟是她们工作了许多年的地方,承载了太多的记忆。
一时间,几人都沉默下来,气氛有些伤感。
“那你们现在怎么办?”周秀英关切地问。
“还能怎么办?等着呗!”一个叫刘大有的男服务员语气有些烦躁,随即又看向马爱兰他们,带着几分打探。
“哎,我说,你们在这边到底怎么样?真像他们说的那么累?”
马爱兰叹了口气,实话实说:“累是真累,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比在黄海累多了。”
刘大有几人脸上立刻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带着一丝庆幸,庆幸自己当初没来。
但马爱兰话锋一转:“但是,这里工资高啊!而且可以日结,当天干活当天拿钱,心里踏实。高老板对人也不错,只要你好好干,他不亏待你。”
“真有六十块吗?”孙桂香立马追问道。
这时,旁边的赵小梅忍不住插嘴,带着点炫耀的语气。
“不止六十呢!月底还有奖金!哎!桂香姐,你是不知道!前两天爱兰姐受了点委屈,高老板不光没批评,还让老板娘给了她一个‘委屈奖’呢!整整五块钱!”
“五块钱!”
孙桂香、刘大有等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
五块钱!
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一个三四口之家好几天的菜金了!
就因为在工作上受了点委屈,老板不仅不怪罪,反而给钱补偿?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刘大有咽了口唾沫,脸上那点庆幸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急切和懊悔:“爱兰,这是真的?真有这种好事?”
“千真万确。”马爱兰确认道,拍了拍口袋。
“钱我都收好了。”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这几个人瞬间心态失衡。
当初以为来个体户这里是受苦受累还丢面子,没想到不仅挣钱多,老板还这么有人情味!
相比之下,他们现在工作没了,前途未卜,只能在家干等,这......
“爱兰!小梅!你们跟高老板熟,帮我们说说情呗!”
孙桂香一把抓住马爱兰的手,语气恳求。
“当初我们也是签了字的!就是...就是前几天家里确实有点事,给耽误了!你跟高老板说说,让我们也过来上班吧!”
“对啊对啊!帮我们求求情!”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脸上写满了后悔与渴望。
马爱兰为难地摇摇头:“桂香姐,不是我不帮。我们也就是打工的,这事我们真做不了主。得你们自己去跟高老板当面说。”
见马爱兰不肯帮忙,刘大有把心一横:“求她有什么用!我们自己去找高老板!当初白纸黑字签了名的,说好了接收我们,这可是食品公司陈书记他们答应的事情,是政治任务!他高林还能不认账?”
一股被利益驱动的勇气涌了上来,这几个人互相鼓着劲,一股脑地朝着站在不远处和高井说话的高林围了过去。
“高老板!”刘大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气些。
“我们是之前黄海饭店的职工,那天在李科长那签了字的。前几天家里有点事,没来得及过来报到。你看我们现在来了,是不是能安排我们上岗?”
高林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几张带着急切、忐忑,又隐隐有些理所当然神情的面孔。
他心中了然,这几个人绝非是因为“家里有事”才耽搁,无非是当初瞧不上个体户,如今走投无路了才想来捡现成的。
“各位同志。”高林微笑着环视众人。
“我们高记目前的人手,经过这几天的磨合,已经基本满足运营需求了。暂时,不需要再增加新的人手。抱歉,让各位白跑一趟了。”
干脆利落的拒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刘大有几人头上。
“不需要了?”刘大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少,那点强装出来的客气瞬间消失。
“高老板,你这话就不对了吧?当初可是说好的!李科长拿着名单来的,我们都签了字!食品公司的领导都点头了!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怎么能说变就变呢?”
他试图用“组织”和“纪律”来压高林,这是他们习惯的思维模式。
“对啊!”
“就是!起码给个说法啊!”
立马其他几名员工也跟着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