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武旭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已经开始准备食材的高林身上。
“哼！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任凭他花样百出，他自己亲口承认用了我的技艺，这是赖不掉的事实！就算他做出龙肝凤髓，这事也必须给我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话虽如此，但他紧锁的眉头却并未舒展，显然高林这出人意料的举动，也让他心中充满了不确定。
宋浩依旧不解，追问道：“那他说的那位老师傅，到底会是谁呢？难不成是师公他老人家早年在外收的弟子？”
刘武旭没好气地瞪了宋浩一眼，压低声音斥道。
“胡说八道！你师公走得早，他老人家走的时候，这高林怕是还没出生呢！除非是见了鬼了！”
宋浩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胡乱猜测。
刘武旭看着徒弟那不成器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耐着性子低声解释道。
“而且，你师公传下的那套老法子，我早就根据现在的食材和食客口味，做了不少改进。
我现在用的这套手法，可以说是我刘武旭独有的！
我不会看错，高林这小子用的，完全就是我改进后的这套技艺路数，甚至......”
“甚至什么？”
宋浩敏锐地捕捉到师父语气中那一丝迟疑。
刘武旭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高林忙碌的身影。
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甚至隐隐觉得，高林在制作那盘九转大肠时，所展现出的一些细节处理，比如去除肠油时那精准到毫厘的刀工，焯水时对水温与时机的完美掌控，以及最后收汁时那画龙点睛的一撩一提，似乎......
似乎比他苦思多年才完善的那个版本，还要更精妙！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一阵心惊，更增添了几分必须要弄清楚真相的决心。
“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刘武旭在心中默念。
而此时，高林已经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的目光扫过灶台旁准备好的食材。
那边是已经泡发好，色泽金黄的高档鱼翅，旁边还整齐地摆放着新鲜的鸡脯肉、猪肥膘、金华火腿、豌豆苗以及一些常见的调味料。
“鱼翅？”刘武旭目光一凝。
“这是要做什么菜？清汤鱼翅？蟹黄鱼翅？还是......”
他心中快速闪过几道以鱼翅为主料的经典鲁菜，但看高林准备的辅料，似乎又有些不同。
高林并未让他猜测太久。
他首先取过那个始终用文火保持微沸的高级清汤桶。
当他揭开盖子的瞬间，一股醇厚却又清雅无比的鲜香气息，瞬间在小小的饭馆内扩散开来。
那汤色清澈见底，宛如龙井茶汤，不见丝毫浑浊，只有那凝聚了无数食材精华的异香，无声地诉说着它的不凡。
刘武旭仅仅是吸入一丝这香气，心中便是猛然一动，作为顶尖大厨的直觉让他瞬间做出了判断！
“好汤！”他内心喝彩。
这吊汤的功夫，已是炉火纯青，绝对是上乘功夫！
看这汤色，闻这香气，绝非一日之功，必是用足了老母鸡、肥鸭、猪肘、火腿、干贝等顶级料，经过至少三番‘扫汤’，反复吊制，才能得出如此清澈见底和无比鲜醇的味道！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仅仅是这一锅汤，就已经让刘武旭收起了几分轻视之心。
他看得出来，这高林的基本功，扎实得可怕！
只见高林用炒勺舀出部分清汤入一小锅，加入少许盐、料酒调味，随后将已经初步处理的水发鱼翅放入其中，置于一旁的蒸笼内，盖上笼盖，开始用稳定的中小火缓缓煨制。
刘武旭看在眼里，不由暗自点头。
这一步“煨翅”至关重要，是为了让本身味道清淡的鱼翅，能够充分地吸收清汤的鲜美精华，使其从内到外变得软糯入味，口感与风味都提升到极致。
高林的处理，无论是火候还是时机，都无可挑剔。
虽然他心中仍对高林“偷师”的行为感到愤怒，但此刻，作为一名浸淫厨艺一生的老师傅，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所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和对食材的理解，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甚至超越了许多他见过的大师傅。
这份沉稳，这份精准，这份对传统技艺的尊重和把握，让他内心的怒火，在不自觉间又消散了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惋惜和欣赏的复杂情绪。
这年轻人，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厨艺奇才！
刘武旭心中暗叹。
或许......
待此事了结，若他真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将他收归门下，继承我的衣钵，也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既能化解这段恩怨，又能为鲁味斋寻得一个绝佳的传人......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滋生蔓延，让他紧绷的脸色，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甚至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丝带着期许的笑意。
一旁的宋浩将师父这微妙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更是茫然不解。
师父这是怎么了？
刚才还生气，怎么看着高林做菜，反而有点欣赏的意思了？
就在这时，高林已经开始了另一项至关重要的准备工作。
处理鸡脯肉和猪肥膘肉。
只见他手起刀落，运刀如飞，刀光在案板上划过一道道银亮的弧线，发出急促而富有韵律的“笃笃”声。
那鸡脯肉和肥膘肉在他的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一堆极其细腻的肉泥茸。
刘武旭眼神再次一凝。
这刀工，快、准、稳，下刀力度均匀，起落之间毫无滞涩，非数十年如一日的苦功，绝难达到如此举重若轻的境界！
这已经完全超越了“熟练”的范畴！
接着，高林将剁好的鸡茸与肥膘茸混合在一个宽口的盆中，然后，他取来鸡蛋，熟练地分离出蛋清。
他并非一次性加入，而是分次、少量地将蛋清淋入茸泥之中，然后伸出右手，五指微拢，用手腕那股巧劲，朝着一个方向，开始不停地地搅打。
他的动作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极高的技巧。
手腕的发力必须均匀而持续，方向必须始终如一，才能让蛋清被茸泥充分吸收，蛋白得以伸展，形成细腻的网状结构。
他的手臂稳定，只有手腕在极有韵律地摆动，那盆中的茸泥，在他的巧手下，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渐渐地，原本松散的茸泥，开始变得细腻起来，色泽也逐渐转向一种诱人的乳白色，质地越来越粘稠，随着搅拌，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明显的阻力。
“这搅打鸡茸的功夫......”
刘武旭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这力度、这节奏、这分次加入蛋清以控制稀稠度的手法......简直无可挑剔！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最完美的那个点上！
这已经是许多老师傅，都难以达到的精湛水准！他到底是怎么练的？！”
高林的神情依旧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他全神贯注于手中的那盆茸泥，感受着它在指尖力道下微妙的变化。
待茸泥达到理想的粘稠度和光滑度后，他加入适量的盐和少许湿淀粉，继续那仿佛永不停歇的搅打，直到最终形成的鸡茸糊，呈现出一种如同上好羊脂玉般的光泽莹润。
黏稠度恰到好处，提起时能拉出细长而不断的丝线。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是最考验厨师耐心的造型阶段。
刘武旭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到高林取过几只洁白小巧的瓷勺，用细毛刷在内壁薄薄地抹上一层熟油以防粘连。
然后，高林用一把小巧玲珑、边缘光滑的竹刀，挑起一小团那乳白细腻的鸡茸糊。
手腕极其轻盈地一转，竹刀顺势在勺内一抹、一挑、一收。
动作流畅，迅捷而精准！
一片栩栩如生、形态优美的荷花花瓣雏形，已然出现在那小小的瓷勺之中！
看到这熟悉的塑型手法，刘武旭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他猛地站了起来，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前倾，双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桌沿上！
“这塑型手法！这是......”
他失声低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事物。
“是他！怎么可能！真的是他？！”
他看到高林动作不停，用一把小巧的镊子，在每个“花瓣”的底部，小心翼翼地点缀上几粒切得极细极小火腿末。
模拟出荷花花瓣根部那由浅入深的色泽变化！
“没错！真的是他！这手法，这对细节的追求，这力求神似的执着果然是他！”
刘武旭看得目不转睛，高林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行云流水，仿佛这朵“荷花”早已在他心中盛开了千百遍，此刻不过是信手拈来，将其重现于世间。
而一旁的宋浩，则是一脸茫然加惊骇地看着激动失态的师父，急忙扶住他，连声问道。
“师父？师父您怎么了？您看出来什么了？”
刘武旭猛地转过头，眼中那震惊的光芒尚未褪去，他盯着自己的徒弟，声音急促地问道。
“你没看出来？
你仔细看！看他运刀的手法，看他塑型时手腕的转动，看他点缀火腿末时那种专注和精准！想想！想想我们当年在京城，观摩那位大师制作‘荷花鱼翅’时的场景！”
经过师父这如同醍醐灌顶般的提醒，宋浩浑身一震，连忙再次凝神看向高林。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看热闹，而是带着回忆和对比的目光，去审视高林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刹那间，仿佛时光倒流！
一位身着白色厨师服，神态安详，动作却如同艺术大师般挥洒自如的身影，缓缓地与灶台前那个年轻挺拔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那种气度，那种对手中食材如同对待珍宝般的虔诚。
那种化平凡为神奇、将烹饪升华为艺术的境界......
何其相似！
“是他！”
宋浩也控制不住地低呼出声，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声音都变了调。
“这不可能！这分明是颜景祥大师的手艺！
是颜大师独创的‘荷花鱼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