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林不慌不忙地将手中的鱼翅安置好,净了手,走到专门处理猪下水的案板前。
他取过一副已经初步清洗过的大肠,开始了精细的处理。
开始了!
刘武旭的精神高度集中,看似随意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高林的双手。
只见高林手法娴熟地将大肠翻面,去除多余的油脂......
步骤似乎与其他厨师无异。
但紧接着,刘武旭的瞳孔猛地一缩!
高林揉搓大肠的指法,那一种带着独特韵律的挤压和捻动。
冲洗时,水流大小和角度的控制。
甚至在某些关键部位,那几下看似随意、实则极具深意的抖动......
这手法!
刘武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宋浩没有撒谎!
这高林处理大肠的细微习惯和独门手法,真的与自己如出一辙!
这怎么可能?!
这些细微之处,若非经年累月的观察和自己亲自点拨,外人绝不可能模仿得如此到位!
而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刘武旭如坐针毡,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站起来!
只见高林在套肠成型的关键步骤,手指翻飞间,使出了一个极其巧妙、甚至可以说是他刘武旭压箱底秘诀之一的“三翻两转”内嵌式套法!
这手法极其考验手上功夫和对肠体韧性的把握,能最大程度地保证成菜后大肠形态的饱满圆润和内部层次的清晰,是他多年摸索才总结出的不传之秘!
他竟然真的会!
而且做得如此流畅自然!
刘武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强烈的震撼与难以置信在他心中翻江倒海。
他原本笃定的“宋浩撒谎”或“偶然相似”的念头,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高林那专注的侧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一毫熟悉的影子,或者某种线索,但结果却是一片茫然。
他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年轻人,更谈不上传授技艺。
那么,他这一身与自己同源的本事,究竟是从何而来?
难道这世上,真有只看一遍就能完全领悟并完美复刻的天才?
还是说师门内部,真的出了他所不知道的叛徒,将绝技外泄?
刘武旭脸色阴沉地坐了回去,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心中的疑虑和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不断积聚。
后院里,透过门缝偷看的杨卫东,也清晰地看到了师父脸上那震惊乃至骇然的表情,以及随之而来的阴沉。
他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不明白师父为何如此反应。
很快,高林亲手烹制的九转大肠出锅了。
色泽红亮,香气浓郁,形态饱满,被精心摆放在盘中,由大黑端到了刘武旭的面前。
“老师傅,您的九转大肠,请慢用!”大黑热情地说道。
刘武旭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他的动作甚至带着微微的颤抖。
他夹起一块,没有立刻放入口中,而是先仔细看了看截面那清晰的层次,闻了闻那无比熟悉的香气。
然后,他缓缓将这块大肠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咬下,外层微韧,内里软糯,那恰到好处的弹牙口感。
那酸甜苦辣咸五味调和,层层递进,最终完美融合的熟悉味道,如同最精准的复刻,瞬间征服了他的味蕾,也彻底击溃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一模一样!
真的和他做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这就是他刘武旭做的九转大肠!
就在这时,旁边一桌本地食客,之前听到了刘武旭的外地口音,又点了这道九转大肠,便好奇地搭话问道。
“老师傅,味道怎么样?我们高师傅的手艺,没得说吧?是不是特别正宗?”
“是啊是啊,之前连山东来的师傅都服气呢!”
食客们善意的询问和夸赞,此刻听在刘武旭耳中,却如同针扎一般刺耳。
他感觉自己的独门技艺正在被人肆意炫耀,而自己这个正主却像个傻子一样坐在这里品尝“赝品”。
这种荒谬感和被侵犯的愤怒,终于冲垮了他的理智。
“啪!”
刘武旭猛地将手中的筷子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吓了周围食客一跳。
大家都愕然地看向他,有人甚至心想:这老师傅怎么回事?难道是好吃到要拍桌子?
刘武旭霍然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向正在擦拭灶台的高林,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显得有些沙哑低沉。
他带着质问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瞬间安静下来的饭馆。
“小子!你这道九转大肠,到底是谁教你的?”
他伸手指着桌上的盘子,语气凌厉。
“你这手法,你这味道,分明是偷学了鲁味斋刘武旭的独门手艺!说!是谁泄露给你的?!
你知不知道,在咱们厨行,偷师是最大的忌讳!
这事儿一旦传扬出去,你高林的名声,就算彻底臭了!你这饭馆,也别想再开下去!”
这石破天惊的质问,让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刘武旭,又看看高林。
店铺里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谁能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外地老食客,竟然是来踢馆问责的!
而且还是如此严重的“偷师”指控!
而站在灶台边的高林,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脸上并没有出现刘武旭预想中的惊慌或恐惧。
他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奈和果然如此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谁教我的?
当然是你啊,老刘。
在前世,你虽未正式收我为徒,却亦师亦友,多次指点,这手绝活,正是在你晚年时,你感慨传承艰难,亲手演示并讲解要点,我才得以掌握的啊......
可是,这话......
如今该如何说出口?
又如何能让眼前这个固执严厉的刘武旭相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