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同的秘书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沉声道:“李站长,领导来了,请出来吧。”
老李知道再也躲不过去,连滚带爬地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头发凌乱,满脸油汗,衣服上还沾着灰,狼狈到了极点。
他不敢抬头看周为民,低着头,语无伦次地解释:“领导...我、我不知道您要来......我、我就是过来考察...顺便吃个便饭......”
周为民看着他那副样子,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菜味,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声音冷得像是能掉下冰碴子。
“考察?哼!我看你是来享清福的吧!群众满怀希望地请你们来指导工作,你们就是这样‘指导’的?
躲在桌子底下,像什么样子!我们三令五申要转变工作作风,要为群众办实事、解难题,你们倒好,阳奉阴违,吃拿卡要那一套倒是熟练得很!”
周为民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旁边的桌子,震得碗碟作响。
“一个小小的养殖场审批,就能让你们摆出这么大的官架子!我看你这身衣服是不想穿了!”
周为民厉声道:“你们就是这样支持青年创业、服务基层的吗?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你这个站长,马上停职检查!还有你!”
周为民转头看向一旁的孙主任。
孙主任吓得一哆嗦。
“别以为你们那些狗屁吊糟的事情,我们不知道,回头再跟你们算账!”
老李和孙主任如同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面无人色,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高龙中和赵家兄弟看着这一幕,心中积压的郁气终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感!
......
夕阳西下,忙碌了一天的“高记”小店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
杨卫东直起酸胀不堪的腰,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碗碟,只觉得两条胳膊像是灌了铅一样,抬都抬不起来。
他真是小看了这间看似不起眼的小铺子。
从中午到晚上,客流几乎没断过,他和范二在后院洗刷的碗盘,一盆接着一盆,几乎没有歇气的时候。
这种纯粹体力劳动带来的疲惫,和他站在灶台前掌勺的劳累完全不同,更添了几分狼狈和憋屈。
高林擦着手从前面走过来,看了看一脸倦容的杨卫东,语气平淡地问。
“晚上有地方住吗?身上钱还够?”
杨卫东闷声回答:“还有点钱,找个招待所凑合就行。”
他虽被抵押了,但这点骨气还是有的,不想再向高林低头。
正在收拾桌椅的大黑和猴子听了,相视一笑。大黑快人快语地说。
“杨兄弟,花那冤枉钱干什么?招待所又贵又冷清。要是不嫌弃,就去我家住呗,挤是挤了点,但肯定比招待所暖和!”
猴子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去我家也行,就是离得远点。大黑家近,方便!”
杨卫东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几个刚才还在看自己笑话的伙计会这么热情。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但看着大黑淳朴的笑脸,以及浑身散架似的酸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漂泊在外,这种突如其来的善意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那...那就麻烦你了。”杨卫东有些不自然地低声道。
“嗨,这有什么麻烦的!跟我走吧!”大黑爽朗地一笑,搭着毛巾,骑上自行车带着杨卫东就往家去了。
大黑家果然不远,就是典型的本地民居,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大黑的家人见儿子带了客人回来,尤其听说还是位外地来的厨师,都表现得十分热情。
老两口赶紧张罗着加了两个菜,虽然只是普通的家常便饭,但那热乎劲让杨卫东这个外乡人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紧绷的脸色和心情都不自觉地缓和了不少。
晚饭后,两人挤在大黑那间不大的屋子里。
窗外月色皎洁,屋内一灯如豆。
也许是夜晚的氛围容易让人敞开心扉,大黑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杨兄弟,济南是什么样子的?我以前在广播听过,那地方好像叫泉城?”
“对。”
杨卫东和大黑聊了一会关于济南的事情,好吃的,好玩的。最终出于杨卫东的好奇,话题落在了高林的身上。
“你别看我现在人模狗样的,跟着林子干得有滋有味。”大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始了回忆。
“去年的时候,我就是个在街上瞎混的愣头青,没个正经工作。”
他讲起了第一次见到高林的情景,那时候高林还是个卖鸡蛋饼的摊贩。
大黑和几个狐朋狗友想上去敲点竹杠,混几顿饭吃。
“谁直到,林子这家伙他跟别人不一样,他没怕我,也没骂我,反倒给我写了封感谢信,说我帮他维持了秩序?好家伙,这一下给我整不会了,这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了!”
杨卫东听着,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勾起,他能想象出当时大黑那副窘迫的样子。
大黑继续说着,后来高林不知怎么挂靠了竹林饭店。
他们这群人拉下脸去求高林谋一条生路,虽然没能进国营饭店,但高林自己开店后,真的把他们这些人都收留了。
“林子对自己人是真没得说!你看我这自行车,还有猴子他们的,都是林子给置办的!一个月还给开六十块钱!我爸妈都说,我这是遇上贵人了!”
大黑的话语里充满了对高林的感激和敬佩。
他是亲眼看着高林如何从一个小摊贩,一步步靠着真本事,成为如今名声在外的省赛冠军。
“要是没有遇见他,我大概早就进局子了。”
听着大黑朴实无华却充满真诚的讲述,杨卫东沉默了很久。
他原本以为高林只是运气好或者手段高,但现在看来,这个人对待自己人确实厚道讲义气。
能给伙计开高薪、买自行车,这在他所在的国营饭店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他对高林的看法,悄然间发生了一丝改变。
其实杨卫东脑子并不笨,只是性格冲动好胜。
此刻静下心来,他忽然有些明白,师父这次为什么特意让他跟着师兄出来“见世面”了。
恐怕不仅仅是切磋厨艺,更是希望他这个棱角分明的徒弟,能在外面的世界里碰一碰,磨一磨性子,见识一下真正有本事、有气量的人。
在陌生的城市,躺在陌生的床铺上,杨卫东望着窗外洒进来的清冷月光,第一次没有因为白天的挫败而愤懑难眠。
大黑的鼾声轻轻响起,他的心里却异常平静,带着一丝复杂的思绪,缓缓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