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引擎声打破了食堂小包厢里僵持而憋闷的气氛。
高龙中率先警觉地站起身,透过窗户朝外望。
心里咯噔一下,这年头能坐车的人可不多啊。
看这气势汹汹的,别是又来了什么更难缠的部门来找麻烦的吧。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在剔牙的老李,眉头皱得更紧了。
赵老大和赵老二也紧张地跟着站了起来。
赵老大脸上写满了不安,这节骨眼上,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
而赵老二倒是冷静一些,他记得自己没有找过其他部门。
那么这些来的人到底是谁?
而最慌张的莫过于老李,他听到引擎声的瞬间,原本慵懒惬意的神情瞬间凝固。
当他看清楚吉普车的牌子和车上下来的人时,像是屁股被针扎了一样,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手里的牙签掉到了地上。
他看得真切,那被簇拥着的,面容严肃的中年人。
正是他在市里开会时远远见过的领导!
领导怎么会突然来这个村子了?
一种大祸临头的恐慌感瞬间攥住了他。
“这...这...怎么办,怎么办!”
老李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手足无措地整理着自己有些褶皱的干部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高龙中见到老李这般失态,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他硬着头皮对几人说道:“我出去看看。”
就在这时,老李连忙拉住了他,声音里都带着一丝哀求。
“兄弟,千万别说我在这里!”
说罢他赶忙朝着屋子的角落跑去,蹲下身子,生怕被外面的领导看见。
赵家老二见到这一幕,默默推了推眼镜。
看来这老李很畏惧这些突然到访的领导们。
几人刚走出食堂门口,就见到孙主任几乎连滚带爬地从第一辆吉普车上下来,额头上全是汗。
他也顾不上擦,快步跑到市领导身边,用焦急的目光四处搜寻。
好在他并没有找到老李的身影,不由松了一口气。
但当他看到赵家兄弟和高龙中时,也是露出了一副热情的笑容。
“哎呀,龙中兄弟,快过来。”
听到身旁的孙主任喊高龙中名字,市领导的目光沉稳地扫过眼前几人,最终落在了明显是村干部模样的高龙中身上。
高龙中带着一脸的紧张和疑惑上前,恭敬地应道:“孙主任好。”
孙主任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热络地拍着高龙中的胳膊,声音洪亮得像是要特意让身旁的领导听见。
“龙中兄弟,别这么客气嘛!我们都是为了乡亲们办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突如其来的“兄弟”称呼和热情态度,让高龙中更是摸不着头脑,心里直打鼓。
这孙主任昨天还爱答不理,今天怎么就变脸比翻书还快?
同时孙主任还为高龙中介绍了身边的领导。
就在这时,那位领导开口了,他的目光温和却极具分量地落在高龙中身上。
“你就是村里的干部?”
“是,是,领导,我就是高龙中。”高龙中连忙点头,手心都有些冒汗。
周为民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我们是市里的调研小组,我姓周。这次来,是想实地了解一下你们村高林同志筹划养殖场的进展。
听说你们很有想法,也很有干劲,这是好事。高林同志为我们市争了光,现在又想回馈乡梓,这种精神值得鼓励。
项目现在推进到哪一步了?有没有遇到什么具体的困难?”
高龙中一听,脑袋里“嗡”的一声,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万万没想到,高林这小子搞个养殖场,竟然能惊动市里这么大的领导亲自来过问!
这得是多大的重视?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食堂里面,想起还躲在里面的老李,心里顿时五味杂陈,既有被重视的激动,又有难以言说的憋屈。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斟酌着语句回答道。
“感谢领导关心!我们...我们正在积极筹备,今天特意请了乡畜牧站的李站长过来,就是想请他这位专家给我们选址把把关,看看需要准备哪些材料......”
“哦?畜牧站的同志已经来了?”周为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信息,目光扫向食堂内部。
“正好,我们也想听听专业意见。李站长人在哪里?”
这话一出,孙主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冷汗又一次冒了出来,他拼命朝高龙中使眼色,希望他帮忙遮掩过去。
高龙中内心激烈斗争,正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这时,站在他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家老二,轻轻推了推眼镜,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带着几分“淳朴”的疑惑开口道。
“咦?李站长刚才不是还和我们一起在食堂里面吃饭吗?说是累了要歇歇脚,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人了?是不是在里面哪个角落休息呢?”
赵老二这话说得看似无心,实则精准无比!
他既点明了老李就在现场,又暗示了其“工作时间饮酒吃饭”的事实,还“贴心”地给了个“休息”的借口。
周为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不再多问,迈步就朝着食堂里面走去。
孙主任面如死灰,几乎要瘫软在地。
食堂小包厢里,正蜷缩在一张方桌底下,大气不敢出的老李,听到外面清晰的对话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尤其是听到赵老二那几句话,他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全然没了刚刚对待赵家兄弟和高龙中桀骜的态度。
周为民走进食堂,锐利的目光一扫,很快就定格在了那张桌下微微抖动的裤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