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认可,但更多是对这位“指派干部”天然的疏离和重视。
刘守仁眯了眯眼,先前那份松弛悄然收起,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他注意到高林步伐稳健,眼神专注而沉着,完全没有年轻人常有的浮躁。
这让他稍稍收起了先前的轻视,但内心的质疑并未完全消散。
外表稳重不代表真有能力,这么大的宴席,光有架势可不够。
高林平静地扫视全场,目光在刘守仁脸上略有停留,随后走到主位坐下。
“各位师傅都到齐了。”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那我们开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整个会议厅里,只剩他一个人的声音清晰响起。
“这次建市大庆的千人宴席,市里交给了我们。是信任,更是责任。时间紧、任务重,感谢各单位领导支持,派来各位师傅助阵。”
他略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身旁那张面孔上。刘守仁眉头习惯性蹙起。
“宴席标准,市里已经有了明确批示。”
高林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醒目的“人均2.5元”,下面列出一份菜单。
硝肉、香干双拼
红烧大鲢鱼
红烧狮子头
清蒸鸡
八宝饭
春笋烧肉
香菇扒青菜
荠菜豆腐羹
时令水果拼盘
这个数字和菜单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人均两块五,十人一桌就是二十五元,却要做出能上台面的宴席,难度可想而知。
刘守仁看着菜单,眉头越皱越紧。
这预算也太苛刻了!市里这是要办宴席还是打发叫花子?这么大的庆典,用这些普通食材,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盐渎无人吗?
作为老一辈厨师,他深知宴席不仅关乎口味,更关系到一座城市的体面。
“预算确实非常紧张。”高林坦然说道。
“所以这份菜单,是基于现实尽可能兼顾传统与实惠的结果。比如鱼,选用本地河塘常见的大鲢鱼,肉厚、成本可控;猪肉的比例和选料也做了调整,保证大锅烧制也能入味......”
话未说完,刘守仁已经“哼”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霎时安静。
他推开手边的搪瓷茶缸,身体前倾,眉头锁得更紧。
作为老一辈名厨,他觉得自己有责任站出来说话。
这不仅是为了维护盐渎餐饮界的声誉,更是要对得起这门手艺的标准。
“高总厨。”他开口,带着长辈审视后辈般的腔调,每个字都拖得略长,语重心长的说道。
“你这菜单是不是太儿戏了?”
他抬手虚点黑板。
“建市大庆,何等隆重的场合?市里领导、各地来宾、劳模代表,上千双眼睛看着!就上这些?大鲢鱼?硝肉香干?春笋烧肉?这......这拿得出手吗?不怕别人笑话我们盐渎无人,办个宴席如此寒酸!”
他越说声调越高,几乎痛心疾首。
这些话并非故意刁难,而是出自一个老厨师对技艺的坚持和对场合的重视。
“预算紧?预算紧不是借口!该有的体面必须有!鳜鱼呢?蹄髈呢?这些才是撑场面的!钱不够?可以向上面再申请!实在不行,从其他菜上省一省也行!”
他这话意有所指。所谓“省一省”,老厨子们都明白。
无非是减工序、降投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林身上,看他如何应对。
高林脸上看不出喜怒。
等刘守仁说完,他才不疾不徐地回应。
“刘师傅说得对,宴席的体面的确重要,来宾的感受必须放在第一位。您是老前辈,经验丰富,您的担心很有道理。”
先是肯定,这是态度。
但他话锋随即一转。
“不过,人均两块五的预算,是市里常委会定下的硬指标。领导再三强调,大庆要办,但绝不能铺张浪费。这不是我们能讨价还价的事。”
见刘守仁嘴唇一动还想反驳,他立刻接上,语气诚恳。
“但刘师傅您提醒得及时。鳜鱼成本实在超预算太多,不可行。不过您看,我们是否能在鲢鱼的烹制上更下功夫?比如在刀工、造型、酱色、配料上多做文章,让它形、色、味都提升档次,看上去、吃上去都不跌份?”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回到刘守仁身上。
“还有,是否能在现有预算内,增加或重点改良一道工序复杂的传统功夫菜?
比如一道极费手工的淮扬细点,或是在吊汤上做到极致?
既能体现盐渎厨师的水准,又不过度增加原料成本?这就要倚仗您老的经验和手艺了。”
这一番话,既守住了原则,又给了对方面子,甚至把难题交回给对方,邀请他共同出力。
刘守仁噎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仅没有年轻气盛地反驳,反而如此沉稳周到。
高林的话让他不得不重新掂量。
确实,如果能在有限预算内做出惊艳的菜式,反而更能彰显厨艺高超。
而且对方特意提到要倚重他的经验和手艺,这话既给了他面子,又点出了作为老师傅的责任。
他抿着嘴,内心快速盘算着。
鲢鱼若用菊花刀法,油炸定型后红烧,配上精心调制的酱汁,确实能上档次。
若是再做一道极其考验刀工和火候的文思豆腐羹,既显功夫又不增加太多成本......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
半晌,他才硬邦邦甩出一句,但语气已不像刚才那样尖锐。
“哼!说得轻巧!鲢鱼再搞还能搞出朵花来?功夫菜是费工不费钱,但那也得看有没有真功夫!”
话虽如此,他却没再继续抨击菜单,而是下意识地开始思索如何在预算内提升菜肴品质的可能。
这细微的转变被在场的老厨师们看在眼里,大家都明白,刘师傅这是默认了高林的提议值得一试。
其他原本观望的厨师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点头。
这位高总厨年纪虽轻,处事却稳妥,没被老师傅唬住,也没硬顶,处理得有理有据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