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林在会议室里简要介绍了菜单,并提到了当前面临的预算紧张和时间紧迫等困难,但他并没有过多停留在纸面讨论上。
“具体的标准和做法,光说不练假把式。我们灶台上见真章。”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朝众人说道:
“各位师傅,请移步后厨。我们一道菜一道菜地试,把每一道的详细流程和标准都明确下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进厨房。厨房早已准备就绪,灶火燃起,各类食材也已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空气中弥漫着临战之前的紧张与期待。
高林环视众人,目光沉稳:“我们就从宴席的重头戏,红烧狮子头开始试制。”
他提前给出了标准:精选五花肉,手工切成石榴粒大小,而非剁碎,加葱姜汁、黄酒、盐等调味,再反复摔打上劲。
但他额外提出了一点调整:考虑到大规模制作,他将肥瘦比例从七三,尝试改为五五,并多加一些荸荠末增添清爽口感。
同时,他计划使用新型高压锅缩短炖煮时间,确保肉质酥烂入味。
刘守仁一听这个改动,脸上的肌肉就跳了一下。
等到看到一些年轻厨师真的开始按新比例备料,他再也忍不住了。
这年轻人为了求新求变,竟要动摇根本!
千人宴席岂是儿戏?
若按这种做法失了淮扬菜的精华,砸的是整个盐渎餐饮界的招牌!
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守住这道菜的魂。
“停!停手!”
他几步跨到案前,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盖过了灶台的轰鸣。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猛地转向高林,脸涨得通红,手指因激动微微发抖。
“高总厨!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狮子头就得七分瘦三分肥!靠的就是那一口油润丰腴、入口即化!
多少代老师傅总结出的经验,能是你随便改的吗?五肥五瘦?那是吃狮子头还是吃荸荠丸子?
用高压锅?那还能叫‘火功菜’吗?瞎胡闹!”
他越说越激动,终于抛出了最尖锐的质疑。
他越说越气,直接抛出了最尖锐的质问,这质问并非人身攻击。
而是一个视手艺为生命的老匠人,对另一个“颠覆传统”者最根本的质疑。
“高总厨!我倒要问问,你的师承是谁?你的师傅就是这么教你做狮子头的?”
厨房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厨师都屏息看着两人。
高林面色平静。
他理解刘守仁的愤怒源于对传统的坚守。
他没有直接回答师承问题,只是缓步走到案前,看了看备好的五花肉。
“刘师傅,您说的传统做法,自然是经典,无人能及。”他语气平稳,先予肯定。
“但时代在变,人的口味也在变。大庆宴席上来宾天南地北,年长者也不少,太肥腻未必合适。
我们最终的目标,是让绝大多数客人觉得好吃、舒适、满意,而不仅仅是复刻一道只在行家间流传的传统经典。”
他拿起一把刀,目光坦然看向刘守仁。
“刘师傅,我敬您是前辈,深知您对技艺的执着。口舌之争无益。
这样如何,您按您的传统七三比例、文火慢炖,我按我的五五比例加荸荠高压速成。
我们各做一份,请现场所有师傅匿名品尝投票。
一则,让成品说话;二则,也算是一次切磋,为大宴选一个最佳方案。您意下如何?”
这番回应不卑不亢,既接了招,又将冲突转化为技艺交流,更把评判权交给了大家。
刘守仁盯着高林,冷哼一声。
他绝不信自己数十年的手艺会输给这种“取巧”之法,但高林的坦然与提议的公平,让他无法拒绝。
“好!就依你!让大伙尝尝,什么才是正宗!”
他甩开胳膊,亲自走向案板。他要让这个年轻人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火功和底蕴。
一时间,厨房变成了竞技场。
两位主角各据一方灶台。
刘守仁深吸一口气,仿佛进入某种状态。
他选料极精,指尖一捻便知肉质层次。
手起刀落,“笃笃”声急促均匀,切出的肉粒大小如一,宛若石榴籽,最大限度保留肉的肌理。
加入葱姜汁、黄酒、盐等调味后,他双手浸入冰水中降温,然后开始“摔打”上劲。。
这不是胡乱搅拌,而是有节奏地将整盆肉馅捞起、高举、再重重摔回盆中,反复数百次。
每一次摔打都为了让肉质更加紧实、富有弹性,同时让调味料完美融合。
肉馅在摔打中逐渐变得黏糯成一团,空气中弥漫着原始而浓郁的肉香。
随后他将团好的狮子头轻轻放入垫了白菜叶的砂锅中。
加入高汤,烧开后极其小心地转为文火,水面仅保持微沸状态,所谓“菊花心”火候。
......
高林的动作同样娴熟,却更显冷静、精准、高效。
他的刀工快如闪电,肉粒均匀标准。
对肥瘦比例、荸荠用量都精确把握。
摔打动作幅度不大,却更重技巧与发力,耗时更短,效果毫不逊色。
他大胆采用新型高压锅。
对压力阀和时间把控得极为精准,压多少分钟,焖多少分钟,自然泄压还是冲水他都心中有数。
他向旁边好奇的厨师解释。
“高压锅利用高压提升沸点,让食物在更高温度下快速熟透,同样能酥烂入味。
关键在于时间压力的换算,和对食材的理解。”
这是一种基于科学的现代烹饪思维。
围观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被这顶尖的技法交锋所吸引,心态各异。
张庆国抱着胳膊,眉头微蹙,眼神在两人间移动。
他既欣赏刘师傅的传统功架,又替高林捏一把汗。
看到高林熟练的刀工与沉稳的操作,他稍松一口气,低声对李墨轩说:“小高不是瞎胡闹。但这创新...步子是不是有点大?”
李墨轩看得如痴如醉,眼神发亮,喃喃道。
“妙啊...刘师傅的技法如‘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全是时间沉淀;而高林的思路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是技术与时代的结合...无论结果,皆是艺术!”
周小姑娘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高林的操作,对高压锅充满好奇与信任。
自从上次比赛她就发现高林和其他红案的师傅们不一样,对方总有很多奇思妙想。
支持刘守仁的老师傅们频频点头。
“还得是老刘!”
“这手法,正路子!”
“年轻人花里胡哨,坏规矩。”
他们对高压锅尤其不屑,视之为对“火功”的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