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刚漫过铺面的门槛，高林推着自行车，云苓跟在旁边，两人踩着薄霜的余痕走进高记。
云苓一进门就熟稔地摸了摸灶台，指尖触到微凉的瓷砖，嘴角不自觉松快下来。
“我先烧壶热水。”
高林脱下棉袄搭在椅背上，转身要去后院，门外突然传来“嘀嘀”的喇叭声。
一辆绿色的吉普停在路边，车窗摇下，露出李科长带着笑意的脸。
“高林同志。”
高林迎出去：“李科长怎么来了？”
“三月一号的宴席，菜品单子和抽调的厨师名单都拟得差不多了，想请你去参谋参谋。”
李科长推开车门，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文件夹。
“陈书记说，这事你有经验，得你把把关才放心。”
高林回头看了眼正在擦桌子的云苓，她冲他点点头，眼里带着“去吧”的意思。
他转回来对李科长说：“行，我跟你走一趟。”
转身时正撞见王大奎系着围裙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擦锅布。
“王师傅。”高林喊住他。
“我出去一趟，中午你多盯会，我尽快回来。”
王大奎拍了拍手里的布，嗓门洪亮。
“去忙你的，店里有我呢，放心交给我。”
他往吉普那边瞥了眼，又冲高林挤挤眼。
“跟李科长办事啊？要尽心点。”
高林笑了笑，跟云苓交代了句“有事让猴子去喊我”，便接过李科长递来的文件夹，弯腰上了车。
吉普“呜”地一声驶离时，云苓正站在门口看着，阳光落在她挽起的发梢上。
王大奎在后头喊：“弟妹，来帮我看看这笼屉是不是有点漏风？”
她应声转身，没留意到街角处，几个穿着时髦的身影正往这边张望，队伍已经排起了小半截。
......
寒风打在脸上，孙丽丽往围巾里缩了缩下巴，盯着前头那排得弯弯曲曲的队伍。
“就这巴掌大的破地方？门脸还没我家楼道宽呢，排队的人这么多。我看，本地人没见过好东西，把这当成宝贝了。”
队伍前头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带着点不赞同。孙丽丽却梗着脖子，仿佛没瞧见似的。
王亮正低头跟旁边的男生说笑，闻言转过头来，脸上依旧是那副爽朗的笑。
“话不好这么讲，本地人都说好，肯定是有些本事的。我们今天亲口尝尝，到底是不是真像传说里那么神。”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队伍，忽然顿了顿。
李卿卿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双手拢在大衣口袋里，眼神直愣愣地落在高记那扇斑驳的木门上，像是在发呆。
“卿卿，怎么了？”王亮走过去，声音放轻了些。
“是不是冻着了？脸色不太好。”
李卿卿猛地回过神，睫毛颤了颤，下意识攥紧了围巾末端，把半张脸埋进去。
“没...没事。”她的声音有点闷。
“就是风有点大。”
可她的视线又不自主飘回去。
那扇门，那块崭新的“高记”木牌，门口石阶上磨出的凹痕，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
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慌得厉害。
她只能咬着唇，不再说话。
“我的天，这队也太长了吧？”队伍中间有人咋舌，看了看手表。
“我们都排了快一刻钟了，才往前挪了三步。”
又过了十来分钟，队伍总算挪到了门口。
大黑站在门内招呼客人，见他们一行人穿着体面，脸上堆起笑。
“几位里面请，刚腾出来几张桌子。”
猴子也从里头探出头，拿着抹布往门框上擦了擦：“里头暖和，快进来吧。”
王亮笑着道谢，侧身让过李卿卿：“走吧，总算能暖和暖和了。”
李卿卿抬脚时，脚踝像是被冻住了似的，迟滞了半秒。
她低着头，跟着众人跨过那道不算高的门槛。
大黑和猴子引他们到几张拼好的桌子旁。
学生们好奇地打量这间名声在外却朴实的小店，议论声夹杂着沪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看着看着，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投向了那柜台后方那道美丽的身影。
云苓坐在柜台后面，帮忙点菜收银。
她穿着新买的碎花棉袄，系着干净围裙，乌黑头发简单挽起，脸上带着温婉笑意，正轻声细语询问邻桌食客需求。
她的出现，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瞬间吸引了上海学生们的目光。
“哇，这女孩子好漂亮！”一个女生忍不住低声惊叹。
“气质真好，完全不像小地方的人...是这的老板娘吗？”另一个男生也看得有些发愣。
孙丽丽撇撇嘴，虽然不想承认，但云苓那种自然流露的温婉清丽，确实让她也感到了几分意外。
就在这时，负责切配的范二端着配好的菜交给王大奎，目光不经意扫过新来的客人。
起初只觉得有个身影有点眼熟，没太在意。
但当李卿卿因为店内温度升高，抬手解下那条浅色围巾，露出整张清丽却带着疏离感的脸庞时，范二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手中的托盘“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备餐台上，盘子碗筷乱响，几缕刚切好的香菜撒了出来。
“是你？！”范二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拔高，甚至变调，他一个箭步冲到李卿卿桌前，手指几乎要戳到她脸上。
“李卿卿！你...你还有脸来这！”
他眼睛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像看到了最厌恶的仇敌，握拳的指节都泛白。
坐在柜台后面的云苓猛地抬头，正撞见范二指着李卿卿，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因为愤怒扭曲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