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空旷安静,只有两三个储户在低矮的柜台前低声办着业务。
高林径直走到一个玻璃窗口前,里面坐着一位戴套袖、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会计。
“同志,存钱。”高林的声音平静无波。
女会计头也没抬,习惯性地伸手,目光还停留在桌上的单据上。
“存多少?现金先点给我。”
高林没说话,和范二一起,将肩上的麻袋“咚”的一声,放在了冰冷的柜台上。
这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厅里如同炸雷,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仅有的几个储户、其他窗口的柜员、甚至角落里打盹的保安都惊醒了,齐刷刷望过来。
女会计终于抬起了头,疑惑地推了推眼镜,看着那个鼓胀得有些异常的麻袋。
高林不紧不慢地解开袋口的麻绳,双手抓住袋底。
在女会计骤然放大的瞳孔和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中,将里面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墨绿色“大团结”和零碎的毛票倾泻而出!
哗啦啦——
钞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铺满了大半张柜台,堆起一座令人眩晕的“金山”!
死寂!绝对的死寂!
女会计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墨汁溅开一小片黑痕。
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珠死死盯着眼前的钞票山,声音尖得变了调。
“这...这...都是要存的?”
旁边的柜员蹭地站了起来,脖子伸得像鹅。
保安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手枪,以防止任何变故发生。
那几个存钱取钱的普通储户,更是看傻了眼,一个老汉手里的硬币叮叮当当掉了一地也浑然不觉。
“主任!主任!”有人反应过来,失声叫喊。
很快,一位穿着藏蓝色中山装、梳着整齐分头、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带着惊疑和郑重,快步从后面的办公室小跑出来。
一看到柜台上的景象,他脸上的惊疑瞬间被巨大的热情取代,笑容堆满了脸颊,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高林面前,隔着柜台就伸出双手。
“哎呀!这位同志!怠慢了怠慢了!”
他声音洪亮,透着十二分的热情。
“快!快请里面坐!小王!愣着干嘛?倒茶!用我抽屉里最好的龙井!”
他一边热情地引着高林往旁边一间挂着“主任室”牌子的房间走,一边对还在发懵的女会计和其他人急声道。
“暂停一下!都过来!先清点这位同志的钱!快!”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激动,对身边一个年轻职员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
“万元户!活生生的万元户啊!”
高林被近乎簇拥着请进了相对安静的主任室。
张主任亲自泡了茶,递上热毛巾,言语间充满了对“致富带头人”的敬意和笼络。
高林只是平静地接过,道了声谢,坐在沙发上,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
他偶尔回应主任几句关于经营的话,语气平和,不卑不亢,仿佛外面那惊天动地的数钱声与他无关。
外面的银行大厅却彻底沸腾了。
主任亲自坐镇,女会计和另外两名被紧急叫来的职员围在柜台前,开始了浩大的清点工程。
数钱的手指快得几乎出现残影,崭新的钞票发出清脆悦耳的沙沙声。
算盘珠子被拨打得噼里啪啦连成一片急促的爆响,如同骤雨敲打着铁皮屋顶,密集的声响在大厅里回荡、碰撞,形成了当日最震撼的交响。
这壮观的一幕吸引了越来越多路过银行门口的人驻足,隔着玻璃窗向内张望,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
大厅里原本办业务的几个储户,此刻也忘了自己的事,看得目瞪口呆。
“我的老天爷,这一捆怕不得一千?这得多少捆啊?”
“做梦都不敢想,几辈子也挣不来吧?”
“乖乖,这就是报纸上说的‘万元户’?今儿可算见着真佛了!”
羡慕、敬畏、不可思议的目光,透过玻璃,聚焦在主任室里那个安静坐着喝茶的身影上。
漫长的清点终于结束。
女会计额头冒汗,声音带着完成重大使命的虚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主任,清点完毕,整一万元!”
张主任红光满面,仿佛这钱是他存的一般。
他双手将一本崭新的、墨绿色封皮的存折郑重地递到高林手中,那上面的余额栏里。
“10000.00”
几个数字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紧接着,主任一挥手,年轻职员立刻捧上几件东西。
一个印着银行红彤彤标志和“储蓄光荣”字样的崭新搪瓷脸盆,一个绘着大红牡丹花的铁皮暖水瓶,还有一条同样印着“恭喜发财”金色大字的大红毛巾。
“高同志!”主任双手再次紧紧握住高林的手,用力摇晃,语气无比热忱。
“感谢您对我们银行的信任!您是我们盐渎的骄傲!真正的致富带头人!恭喜发财!恭喜发财啊!以后有任何需要,随时来找我张某人!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他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灿烂。
高林抱着脸盆、暖水瓶,肩上搭着那条鲜艳得有些扎眼的大红毛巾,在范二和赵家兄弟的护卫下,迎着寒风走出了银行大门。
银行里发生的一切早已像长了翅膀,飞到了街上。
他们一行人走过,路边的小贩停止了吆喝,行人的目光黏在他们身上,指指点点,议论声清晰地钻进耳朵。
“瞧见没?高记的高老板!刚在银行存了一万块!”
“我的天,一万块!那得是多少钱啊!”
“万元户!真真正正的万元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