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兴副市长“承包食堂”这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在主桌上激荡起层层波澜。
张振华厂长脸上的兴奋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
几位同桌的厂干部则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新奇与疑虑。
这显然是一个他们从未深入思考过的领域。
孙兴看着众人的反应,语气沉稳地进一步阐述他的思路。
“我的初步想法是,可以把食堂的经营权,通过招标或者指定给有实力,有信誉的单位来承包。”
他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高林,又补充道。
“比如,可以引入国营饭店的管理经验,也可以让像高记这样深受群众欢迎的个体户参与进来尝试。”
他强调了核心。
“关键是把选择权真正交给工友们,可以设置多个承包窗口,各家独立经营,让工人们自己投票,喜欢哪家的口味、哪家的实惠,就去哪家吃。做得好,自然能留下来。做得不好,自然会淘汰它。”
“这样一来,大家吃得满意,干活的劲头自然更足。厂里也能从繁杂的食堂管理事务中抽身,省心省力,集中精力抓生产、搞研发。两全其美。”
张振华认真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孙市长,您这个思路确实很新,也很有道理!这投票,引入竞争,听起来能解决不少老大难问题。”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
“不过,这事关重大。涉及到体制的调整、成本如何核算、原来食堂职工怎么安置、承包后的具体管理怎么衔接。方方面面,都是复杂的问题。
厂里需要慎重研究,开班子会详细讨论,把账算清楚,把方案做扎实,才能决定是否可行,以及具体怎么操作。”
孙兴理解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这是自然。改革新事物,慎重些好。我只是抛砖引玉,给你们提供一个思考的方向。”
他不再深谈,举筷示意大家继续用餐。
然而,“承包”这颗充满变革气息的种子,已然在张振华和在座干部心中悄然种下。
宴席最终在热烈而满足的氛围中走向尾声。
工人们酒足饭饱,脸上洋溢着对美食的赞叹和对燕舞未来的憧憬,三三两两谈笑着散去。
整个食堂大厅弥漫着一种劳动成果被犒赏后的温暖余韵。
张振华厂长亲自来到后厨,代表厂方向所有参与此次庆功宴工作的后厨人员表示感谢。
他拿出准备好的红包,一一发放。
原食堂的帮工和学徒,每人一个装着1元钱的红包。
范二、高虎、赵家兄弟、大黑、猴子以及王大奎,作为高记团队的骨干帮厨和二灶,每人获得2元。
高林作为主厨,则单独收到了一个5元的红包。
在1983年初的盐渎,这已是相当慷慨的额外酬劳,尤其对于原食堂的职工而言,脸上都露出了实实在在的喜悦。
高记的伙计们拿到钱自然也开心。
范二咧着嘴,高虎小心地揣进兜里,但他们的反应相对平淡,并未表现出特别的激动。
毕竟在高记干着,眼界和收入预期早已不同。
高林接过那五元钱,神色平静,礼貌地向张厂长道谢。
“谢谢厂长。”
张振华看着他这副沉稳模样,想起席间孙副市长那番话,不由得笑着拍了拍高林的肩膀,半是调侃半是感慨。
“高师傅,这点辛苦费,在你那‘月入四千’面前,怕是塞牙缝都不够哦!别嫌弃,就是个心意,代表厂里对你们辛苦付出的感谢!”
这话既化解了可能的尴尬,也再次不动声色地点明了高林令人咋舌的实力。
夜色已深,高林带领着疲惫却带着完成艰巨任务后自豪感的团队,收拾好自带的刀具、调料等家伙什,在厂方人员的感谢声中,离开了依旧灯火通明的无线电食堂。
走在回家的路上,冬夜的凉风拂面,吹散了后厨的油烟热气,也让高林翻腾的思绪渐渐沉淀。
无线电厂的辉煌景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回想起前世记忆里燕舞集团那烈火烹油般的鼎盛时期。
最高峰时,有四五千工人,流水线日夜不停,整个盐渎的骄傲啊。
当年产值4亿元。
满大街都是‘燕舞,燕舞,一曲歌来一片情’的广告,那旋律,魔性得很。
记忆中的画面勾勒出那个民族品牌意气风发的巅峰时刻。
然而,思绪急转直下,带着一丝沉重和惋惜。
可惜啊后来步子迈得太大,VCD、DVD那波浪潮没抓住,转型慢了。
管理跟不上,技术更新也出了问题各种矛盾堆积最终......
一声无声的叹息,道尽了繁华落尽,英雄迟暮的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