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2月31日。
江北平野,霜重如雪。
沟渠结了薄冰,反射着冷硬的光。
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偶有水鸟掠过结着冰凌的水塘,留下清越的鸣叫。
家家户户的烟囱吐出灰白的炊烟,很快被寒风撕扯,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柴草味和若有若无的咸腥。
那是属于里下河地区特有的、来自滩涂与河荡的气息。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裹着厚棉袄、背着手跺脚的汉子,正围着卖豆腐的挑子。
热腾腾的豆腐脑冒着白气,佐以本地小磨麻油、虾籽和碎芫荽,是冬日清晨难得的暖意。
话题不出意外,很快便绕到了村里如今的头号人物。
“听说了没,怀仁家小林子,一个月挣七千多!”
“乖乖!七千多!”
卖豆腐的老李头咂咂嘴,压低了声音,仿佛这数字烫嘴。
“高林那小子,在城里开个小饭馆,一个月能抵我们在地里苦几年?听说他那铺子,天天人挤破头!”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汉子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在胡茬上凝成霜。
“招牌响当当!市里的状元大厨,能不火?你看上次结婚那排场,谁家比的上?还有城里的人当官特地来祝贺。”
“唉。”
蹲在磨盘边的王老五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豆腐脑吸溜进肚。
“我家儿子,眼看十七了,只认得几个字,种地又嫌苦。要是能跟着高林学个手艺,在城里站住脚,讨个城里婆娘......那该多好!总比在泥巴里打滚强。”
他眼里满是希冀,又带着忐忑。
“省省吧。”
另一个汉子接口,语气有些酸溜溜。
“前个老孙不是托他连襟去问了?高林怎么说的?‘地方小,灶眼少,实在塞不下人了,怕耽误孩子前程。’话是好听,可这都第几个了?我们村想送孩子去的,少说也有七八家了吧?一个都没成。啧......”
他摇摇头,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那意思大家都懂。
是不是发了财,就瞧不上乡里乡亲了?
......
而另一头,高林并不知道村里人在议论什么。
他将晒场上的东西收拾得齐整。
木门贴着红纸写的“一元复始”,虽简陋,却透着新年的心意。
高林穿着厚实的棉袄,正和父亲高怀仁在院里劈柴,木屑纷飞。
母亲在灶间忙碌,蒸腾的热气带着米香和咸鲜味飘出来。
云苓回去接母亲李萱了,今晚上要在高林家一起跨年。
元旦虽说没有除夕那般热闹,但也有了为过新年的势头。
就在高林一家子忙碌之时。
邻居赵婶挎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笑容满面地进来。
“怀仁哥,林子,忙着呢?”
“赵婶来了,快屋里坐,外头冷!”
高林赶忙上前招呼道。
高怀仁也直起身,露出朴实的笑。
“不坐了不坐了。”
赵婶把篮子递过来,揭开蓝布,里面是几十个裹着黄泥的咸鸭蛋,蛋壳青白,一看就是自家麻鸭下的。
“自家腌的,给你们添个菜。林子出息了,婶子也沾沾光!”
她说着,目光热切地看向高林。
“林子啊,你看...我家二小子,过了年就十六了。人老实,手脚也勤快。你那铺子真不能再多收一个打杂的?就让他跟着学点眼力见儿,工钱少点不碍事!”
高林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依旧带着诚恳的笑,接过沉甸甸的篮子。
“赵婶,您太客气了,这咸蛋腌得真好,我妈最爱吃。二小子的事......”
他顿了顿,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真不是我不念着乡亲们。您也知道,我那铺子就两间门脸,后厨挤得转不开身,灶就一个。
现在连我、范二、赵家兄弟,加上帮厨,四五个人都嫌多。再招人,真没地方站,也没那么多活分派。招进去没事干,白耽误孩子功夫,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赵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来。
“是是是,地方小......理解,理解!那你先忙,我先回了!”
她说着,转身快步出了院门。那背影,多少带点失落。
高林看着赵婶走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父亲高怀仁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
“林子,这口子,不能开。”
开了,后患无穷。这话不用明说。
高林点点头,他自然明白父亲的意思,现在自己在城里赚到钱的事情是肯定隐瞒不住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大堆问题,首先就是这两天在家,已经不知道多少个亲戚来过了。
想要安排家里的孩子跟着高林学学手艺,有些甚至不要工钱。
但无一例外都被高林回绝了,但这就导致了必然有人会产生一些怨言。
高林目光微动,看来之前说过的一些计划可以施行了。
叮铃铃,自行车铃铛声响起,将高林的思绪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