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能关!谁关我们跟谁急!”
人群汹涌,七嘴八舌的质问和愤怒的声浪如同潮水,瞬间将孙晨一行人围在了中间。
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们身上。
一个端着汤碗的老汉激动地往前挤,碗里的汤差点泼到孙晨锃亮的皮鞋上。
孙晨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刚才那副“铁面无私”的派头荡然无存。
王学勇见状,知道民意汹汹,再强硬下去非出事不可。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音量,既是说给孙晨听,更是说给愤怒的群众听。
“大家安静!听我说!高记暂时不停业,维持营业,所有问题,我们一定尽快调查清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请大家相信政府,相信政策!散了吧!都散了吧!”
他这拍板,等于是暂时压下了孙晨的“封条令”。
食客们见店保住了,情绪才稍稍平复,但依旧围着不肯散去,警惕地盯着孙晨等人。
孙晨脸色铁青,看着周围那一张张愤怒的脸和紧攥的拳头,知道今天这“规矩”是执行不下去了。
他狠狠瞪了王学勇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王学勇!你好自为之!这事没完!”
说罢,带着人狼狈地分开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爆发出胜利般的欢呼。
几个熟客拍着高林的肩膀:“高老板,别怕!以后这帮人再来找茬,你吆喝一声,我们帮你撑场子!”
“对!我们老百姓就认个实在!你的店,我们保了!”
高林拱手,连声道谢,心中暖流涌动。
这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但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
当天下午,盐渎工商部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关于“高记饭馆雇工问题”的专项会议正在召开。
孙晨脸色依旧难看,拿着调查材料,一条条罗列高记“违规雇工”的事实,强调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王学勇据理力争,强调高记的实际贡献和社会效益,认为处理应谨慎。
双方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食品服务公司的陈书记,面带温和但不容置疑的笑容,带着一位秘书走了进来。
“听说在讨论个体经济的新情况?我也来听听,学习学习,毕竟这高记还挂靠在我们单位呢。”
他自然地坐到了主位旁。
陈书记的到来,让会议风向陡然转变。
当孙晨再次强调“违规雇工”时,陈书记带来的那位秘书,一位姓李的科长,适时地、仿佛不经意地开口了。
“关于人员构成问题,我这里补充一点调查到的情况。
据我们公司掌握,高林同志铺子里的两位青年,他们都是七七年最后一批下乡的知青。回城后,一直处于待业状态,生活比较困难。”
李科长的话音清晰沉稳。
“这个情况,陈书记之前也是知情的。当时考虑到解决返城知青就业,是市里非常重视的工作,也是维护社会稳定的重要一环。
陈书记还特意指示过,对于像高林同志这样有技术,有担当的个体经营者,在符合大政策方向的前提下,可以适当灵活,给他们一个吸纳待业青年,探索新路子的口子。”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孙晨张了张嘴,想反驳“灵活不等于违规”,却被陈书记抬手制止了。
陈书记脸上带着深思的表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极具分量。
“同志们啊,我们看待新事物,不能只拿着放大镜找毛病,更要看到它积极的一面,看到它在解决实际问题,探索新路子上可能发挥的作用。”
他目光扫过全场。
“高记饭馆,规模是小,但它实实在在解决了两个回城知青的就业问题,让他们有了饭吃,有了奔头!
这符合当前安置待业青年的核心任务,是好事!
其次,高林同志在做什么?他在教徒弟!赵家兄弟是正式学徒,两个知青在铺子里,耳濡目染,难道不是在跟着学本事?
这难道不是在培养我们盐渎本土的烹饪技术人才?国家现在多缺技术工人?这方向对不对?”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关于高记的材料翻了翻。
“还有,高林同志他把这些传统技艺捡起来,做精做好,让老百姓吃得起,吃得好,这不就是在弘扬我们的地方饮食文化吗?
他是我们市选拔赛的红案状元,马上要代表盐渎去省里参赛,这是我们盐渎的脸面!这样的人才,我们是要爱护,要支持的!”
陈书记的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将高记的“问题”提升到了政策探索和城市名片的高度。
他看向工商的负责人。
“与其一棍子打死,硬性取缔,造成不良社会影响和人才浪费,为什么不换一种思路?
引导其规范发展,把它作为一个‘解决待业青年就业与技能培训相结合’的试点?
甚至可以考虑挂个‘待业青年烹饪技能培训点’、‘传统江菜技艺传承实践点’的牌子嘛!
在实践中总结经验,摸索个体经济在吸纳就业、传承技艺方面的新模式、新路子,为我们日后完善个体经济政策细则,提供宝贵的实践参考!
这难道不比简单的关停更有意义,更符合改革开放的精神?”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孙晨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工商的负责人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陈书记这个思路很有建设性!我看可行!
试点......嗯,试点好!高林同志的情况特殊,贡献突出,可以作为特例,重点扶持引导!”
风向,彻底变了。
一场针对“高记”的风暴,在陈书记四两拨千斤的“政策解读”和“试点”提法中,悄然转向,化为一股推动变革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