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透过窗户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朦胧的格子。
高林先醒了。
胳膊被云苓枕了一夜,此刻麻得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又像是老旧电视机里滋滋啦啦的雪花,从肩头一路蔓延到了指尖。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动作很轻。
云苓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发丝凌乱地铺在枕上,睡得很沉。
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长而密的睫毛在瓷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
昨夜的缠绵耗尽了她最后一丝气力,此刻呼吸均匀绵长。
高林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俯身,在她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穿上衣服,简单洗漱。
厨屋里还残留着昨夜柴禾的余温。
他舀出小半碗粳米,又挑了两枚青壳的皮蛋,剥开洗净,露出里面嵌着松枝状花纹的墨绿蛋清和溏心蛋黄。
再切一小块新鲜的猪里脊肉,细细剁成肉末,用姜末、盐、一点黄酒和淀粉抓匀。
灶膛里重新生起火,铁锅里水汽蒸腾,米粒在沸水中翻滚,渐渐熬出稠滑的米油。
他耐心地撇去浮沫,下入皮蛋块和腌好的肉末,用长柄勺轻轻搅动。
米香、皮蛋独特的碱香、肉末的鲜香,在氤氲的热气中奇妙地融合。
粥快熬好时,他回到里屋,坐到床沿。
云苓似乎被粥香唤醒,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才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
那眼神懵懂又茫然,像只刚出窝的小鹿,带着点没睡醒的憨态,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温顺安静。
高林第一次见她这般模样,只觉得心尖都被那憨态戳化了,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凌乱的发顶。
“醒醒,粥好了。”
云苓被他揉得清醒了些,下意识想坐起来,刚一动弹,小腹处便传来一阵清晰的酸胀微痛,让她“嘶”地吸了口气,秀气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慢点。”
高林连忙按住她,声音温柔。
“疼就老实躺着。今个给你放假,就在家里歇着,哪也不许去。”
“可是,铺子里......”云苓想起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铺子有二子他们呢,天塌不下来。”
高林不由分说,把她按回温暖的被窝。
“你这会走路都不利索,去了不是给人看笑话么?”
他促狭地眨眨眼,意有所指。
云苓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昨晚的记忆潮水般涌上,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烧到耳根。
她羞恼地攥起小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高林胳膊一下,声音又羞又嗔:“都怪你!”
那娇嗔的模样,比窗外的晨光还要明媚动人。
高林哈哈大笑,只觉得满心欢喜。
他端来温热的洗脸水和熬得浓稠喷香的皮蛋瘦肉粥。
小小的土屋里,弥漫着粥的暖香和情人间的低语嬉笑,将初冬的寒意隔绝在外。
......
当高林骑着那辆永久二八杠,带着一身晨露和心满意足的暖意赶到“高记”铺子时,看到的却是一幅与家中温馨截然不同的紧绷画面。
铺子门口,早市的繁忙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
范二、赵家兄弟、高井、范以花、大黑、猴子,连高虎都围在那里,神色凝重。
他们对面,站着穿着灰色中山装,一脸严肃的王学勇。
“......所以,范二是高林的外甥,高虎算堂哥,高井是亲哥哥,范以花是嫂子,赵雨赵顺是正式学徒......”
王学勇拿着个小本子,一边问一边记,眉头越拧越紧。
当问到穿着工装,明显是城里青年模样的大黑和猴子时,范二如实回答。
“他们是二爷雇来帮忙的,在铺子里打杂,也干点力气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