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二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水泥船船头昂着下巴的刘木秀。
“哟!这不是刘木秀吗?”
范二扯着嗓子喊。
“这一大早的,去哪块风光啊?”
刘木秀正沉浸在即将成为“电视主人”的虚荣里,听见范二的声音,更是像打了鸡血。
她双手叉腰,下巴扬得更高,声音尖利地穿透薄雾,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
“哼!范二!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姑奶奶我这是进城买电视机!买自行车去!不像你们,天天给人当牛做马!以后啊,想看新鲜,来我家门口排队吧!”
她得意地晃着脑袋,仿佛那电视机和自行车已经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这番趾高气扬的话,像针一样扎进范二和赵家兄弟耳朵里。
赵老三气得脸通红,赵老四更是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到河里。
范二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但终究没再回嘴,只是死死盯着那艘渐行渐远的水泥船。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船行驶的方向,似乎并不是直奔城里热闹的码头,倒像是朝着下游更荒僻的水道拐去?
“呸!什么东西!”范二收回目光,狠狠骂了一句。
......
早上七点整,军营村刘家那破败的屋子里,骤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王翠花披头散发地拍着大腿,干嚎得震天响。
“我苦命的老子啊!老妈妈啊!你们怎么就这么走了啊!留下我们可怎么活啊!”
刘老歪也在一旁捶胸顿足,挤出几滴浑浊的老泪,哭得“情真意切”。
老人的死讯像风一样传遍了小小的军营村。
尽管平日里对这家的刻薄寡恩,虐待老人深恶痛绝,但“死者为大”的古训和乡里乡亲的情面,还是让村民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带着些许复杂的情绪,聚集到了刘家。
帮忙搭灵棚的,找白布的,联系棺材匠的......院子里一时间也“热闹”起来。
有相熟的婶子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问王翠花。
“木秀和根生呢?怎么不见人?”
王翠花一听,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与这丧事氛围格格不入的得意,嗓门也拔高了。
“他们?进城啦!给我们家买电视机!买自行车去啦!等他们风风光光把东西买回来,我们再好好发送老人,那才叫体面!”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前来帮忙的村民们心头。
大家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鄙夷和心寒。
家里老人刚咽气,尸骨未寒,还躺在冰冷的猪圈草棚里,做女儿的不说守灵哭丧,竟然还有心思跑去城里买电视机自行车?
还说什么“风风光光”?
这家人,心肠真是石头做的!
连畜生都不如!
帮忙的手脚顿时都慢了几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和无声的谴责。
刘老歪和王翠花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依旧沉浸在他们那“双喜临门”的扭曲幻想里。
时间在压抑和鄙夷中一点点流逝。
帮忙的村民陆续找借口离开,灵棚搭得歪歪扭扭,白布也挂得敷衍。
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又渐渐西斜,将刘家院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翠花开始有些坐不住了,踮着脚不住地往村口张望。
刘老歪背着手在院子里烦躁地踱步,嘴里骂骂咧咧:“这死丫头!买个东西磨蹭到什么时候?天都快黑了!”
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吞没。
村道上依旧空荡荡的,哪里有刘木秀和刘根生的影子?
更没有他们期盼的电视机和自行车的踪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终于悄悄缠上了王翠花和刘老歪的心头。
他们慌了神,跌跌撞撞地冲出院子,跑到村西头,找到当初给刘木秀介绍老光棍的那个媒婆家。
“王媒婆!王媒婆!开门!我家木秀和根生呢?他们跟那老光棍进城买电视,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王媒婆睡眼惺忪地拉开门,听完刘老歪夫妇语无伦次的质问,一脸茫然:“我哪晓得啊。”
......
与此同时,蟒蛇河下游,一条荒僻的支流岔道里。
那艘灰扑扑的水泥船,像幽灵般停泊在一片芦苇丛生的野岸边。
船上没有灯火,死寂一片,只有河水拍打船帮的单调声响。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尿臊味。
一盏昏黄如豆的防风马灯挂在舱柱上,光线摇曳,映照着舱内如同地狱的景象。
刘木秀蜷缩在满是油污的舱底角落。
她身上的红棉袄被撕扯得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和带血的鞭痕,嘴角破裂,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头发被血和污物黏成一绺一绺。
她瑟瑟发抖,牙齿咯咯打颤,眼神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泪水混合着血水无声地流淌。
在她不远处,弟弟刘根生像一摊烂泥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后脑勺一片血肉模糊,暗红的血液在肮脏的舱板上晕开一大片,还在极其缓慢地扩散。
那台从刘家带出来的旧红灯牌收音机,就摔碎在他手边不远,塑料外壳碎裂,零件散落一地,沾满了粘稠的血迹。
那个满脸横肉的船老大,正慢条斯理地系着裤腰带,脸上带着施暴后的餍足和残忍的冷漠。
他踢了踢脚下刘根生软绵绵的身体,确认没有反应,才朝黑暗的角落里啐了一口浓痰。
角落里,那个白天还许诺着电视机和自行车的老光棍,此刻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有豺狼般的凶光和贪婪。
他正借着马灯的光,仔细清点着从刘木秀身上搜刮出来的最后一点零钱和一对廉价的耳环。
他掂量着手里的东西,又看看角落里奄奄一息的刘木秀,浑浊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冷酷的算计。
“这丫头片子,还有点气儿。”
船老大用沾着血的鞋底蹭了蹭地上的血污,声音沙哑。
“怎么说?”
老光棍把搜刮来的东西揣进怀里,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像毒蛇吐信。
“不急。还有点用。南边矿上,缺这种‘哑巴牲口’。洗干净了,还能换几袋粮食钱。”
他的目光落在刘木秀身上,如同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