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高记”的早市依旧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蒸汽升腾，油锅滋滋，人声鼎沸。
高虎也混在其中，手脚比昨天稍微麻利了些，但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急切。
好不容易熬到早市高峰过去，食客渐稀，大家刚准备喘口气收拾战场，高虎却像屁股着了火，把抹布往桌上一扔，丢下一句。
“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阵风似的冲出了铺子，消失在门外熙攘的人流里。
“哎？虎子！你去哪？”范二喊了一嗓子，只看到个背影。
“这家伙，又搞什么名堂？”赵老三嘀咕着。
高林皱了皱眉，没说什么，继续低头整理着账本。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就在大家把铺子里外收拾得差不多，准备歇口气喝口水的时候，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去，瞬间，整个铺子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见高虎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得意的表情。
他身上的蓝色工装外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极其扎眼的。
花衬衫！
那衬衫底色是俗艳的粉紫色，上面印满了夸张的扭曲的抽象图案。
领口刻意敞开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同样是新买的白色背心。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他的裤子。
一条深蓝色的喇叭裤！
裤腿从膝盖以下像两把撑开的伞，夸张地张开。
裤脚几乎拖到了地上，盖住了他脚上那双格格不入的旧布鞋。
这身打扮在1982年相对保守的盐渎街头，绝对堪称惊世骇俗！
高虎显然很满意自己制造的“震撼”效果。
他故意在门口转了个圈，让那肥大的喇叭裤腿甩动起来，然后摆了个自以为很“潇洒”的姿势。
下巴微抬，带着点挑衅和炫耀的语气问道。
“怎么样？帅不帅？”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范二手里还拿着扫把，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尴尬笑容。
“呃...帅...帅！真...真精神！”他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
柜台后的云苓，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惊得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微微耸动，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忍俊不禁的笑意。
高林放下账本，面无表情地看着高虎这身“行头”，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评价。
刚从后厨搬完面粉出来的高井，看到高虎这副模样，也是吓了一跳。
他为人憨厚耿直，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高虎的肩膀，眉头紧锁，实话实说。
“虎子，你这穿的是什么玩意？花花绿绿的，跟唱大戏似的！
听哥一句，还是我们那身工装褂子穿着精神。”
高虎脸上的得意瞬间垮掉了一半，他不服气地甩开高井的手，梗着脖子反驳。
“井哥！你懂什么？这叫潮流！城里的年轻人都这么穿！你们啊，就是太土了，跟不上时代！”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花衬衫和喇叭裤，仿佛那是某种先进生产力的代表。
众人看着他这副倔强又滑稽的样子，再看看他那身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时髦”装扮，以及脚下那双寒酸的旧布鞋，真是哭笑不得。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荒诞又无奈的气氛。
高林的沉默终于被打破。
他没有评价高虎的穿着，目光扫过铺子里众人。
范二穿着沾着油渍的旧褂子，赵家兄弟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衣，云苓是朴素的碎花上衣......
大家的着装五花八门，毫无统一性。
高虎这身“奇装异服”只是把这个问题放大了。
“嫂子。”
高林转头对正在帮忙洗菜的范以花说。
“回头得麻烦你件事。”
范以花擦着手走出来：“林子，什么事？”
“我们店里，该做几身像样的工作服了。”
高林平静地说。
“统一样式，干净利落，干活方便，看着也整齐。”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还在兀自整理喇叭裤腿的高虎。
范以花立刻明白了，她笑着点头。
“行啊，这是好事。我在铺子里认识老裁缝，手艺好着呢，工钱也公道。要什么样式，你定个样子，我去说就行。”
她学过裁缝，对这了解。
“嗯，照着国营饭店的款式做就行，加上我们高记的标志。”
范以花点点头。这件事就算定下了。
高虎听到要做“工作服”，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
但看看高林的神色，又看看自己这身“时髦”行头在众人眼中的效果，终究没敢再吱声。
高林从高虎身上收回目光。
他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
那是陆远航临走前留下的笔迹。
板浦凉粉的配方。
凉粉，高林自然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