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高范村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划破夜空。
高林正和家里人围坐在桌前吃着晚饭。
忽然听到晒场上传来了脚步声。
这时候，谁会来？
一家人转头看去，意外地看到村支书高龙中站在门外，对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笑容。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他的儿子高虎。
高虎倒是精神奕奕，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亮得惊人，不住地往高林身后那透着暖光的厨屋里瞟。
“龙中叔？快请进。”高林起身迎了上去。
高龙中摆摆手，没往里走，就在门口站定，开门见山。
“林子啊，叔是厚着这张老脸来的。”
他顿了顿。
“上次说的事情还算数吗？”他指了指身后的高虎。
就是高虎去店里帮忙的事情。
高林淡然的点点头：“记得。”
高龙中脸上的褶子一下子就舒展开了。
“虎子，性子浮。你先让他去试试，哪怕就干个打杂跑腿的活都行。”
高龙中的姿态放得很低。
谁都知道，高虎在玻璃厂的活儿是铁饭碗。
村里多少人眼热，托关系想把孩子送进去，高龙中却偏要让儿子辞了，跟着高林这个个体户干。
尤其是今个听说，军营村的赵老大买了自行车，高龙中这心思就更活泛了。
赵家的家庭条件，他多少都有耳闻，前两年还跟人借粮呢，这才多久？
百十块的自行车说买就买。
看来跟着高林，是真能挣着钱。
一想到这，他饭都没吃安稳，拉着高虎就往高林家来。
生怕晚了一步，高林就变了卦。
高林的目光转向高虎：“虎子，你自己怎么说？真想好了？玻璃厂可是正经工作，旱涝保收。”
高虎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向往。
“想好了！小林子！玻璃厂那地方，闷都能把人闷死！
一天到晚守着个炉子，有什么意思？
我在报纸上都看到你的铺子了，跟着你干，学本事，见世面，挣得还多！”
他语气急切，对高林的称呼也是极其随意亲昵的“小林子”，仿佛两人是平辈的哥们儿，而非雇佣关系。
高林微微挑眉，对“小林子”这个称呼不置可否。
他当然知道高虎是什么秉性，野心勃勃，眼高手低，耐不住寂寞。
但高龙中亲自上门，情面难却。
毕竟欠着‘人情’。
况且，他现在的“高记”正如日中天，每天的净收入动辄上百元，抵得上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钱，比有些效益差的小厂长挣得还多。
养一个高虎，一天一两块钱的工钱，对他而言九牛一毛。
就当是给龙中叔一个面子，也看看这匹野马能不能套上笼头。
“行吧。”
高林点点头，语气平静。
“龙中叔都开口了。虎子明天一早跟我进城。先说好，到了铺子，一切听安排，手脚勤快点，别惹事。”
“放心吧小林子！我保证不给你掉链子！”
高虎喜形于色，拍着胸脯保证，那声“小林子”叫得更顺口了。
高龙中松了口气，连连道谢，又严厉地叮嘱了高虎几句，才带着儿子离开。
高林一家子看着他们离开，高怀仁突然心中开始感叹。
这一幕似曾相识啊，前些日子还是他上高龙中家求人办事，没想到这才没过多久，双方的身份就互换了。
......
第二天天蒙蒙亮，高虎就迫不及待地等在了高林家门外。
他特意换上了一件相对“体面”的蓝色工装外套，里面却偷偷套着件从城里弄来的暗红色格子衬衫，裤脚也悄悄卷起一点，试图模仿城里人那种“不经意”的时髦。
头发用水抹得服帖，脸上是抑制不住的亢奋。
一路颠簸进了城，当“高记”那朴素的招牌出现在眼前时，高虎的心跳得更快了。
铺子里飘出的食物香气混杂着清晨的活力，比他想象中更诱人。
然而，初入高记的高虎，很快就陷入了茫然。
铺子里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
范二的大嗓门吆喝着招呼客人，手脚麻利地打包着鸡蛋饼。
赵家老三老四在门口，一个做肠粉，一个炸洋芋，配合默契。
云苓坐在柜台后，手指翻飞地算账收钱，安静而高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像精密的齿轮一样运转着。
高林把他领进来，简单交代：“虎子，你先跟着范二，看他忙不过来就搭把手，收拾桌子，倒倒垃圾，招呼客人。”
于是，高虎的第一天工作，就是从最基础的打杂开始。
他笨拙地学着范二的样子收拾碗碟，油腻的盘子让他皱眉。
提着沉重的泔水桶去后院倒掉，刺鼻的气味让他直捂鼻子。
学着招呼客人，声音要么太小别人听不见，要么太大吓人一跳。
他像个闯入精密仪器的异物，显得格格不入。
忙过一阵，稍微清闲点，高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灶台吸引。
他看到赵家兄弟熟练地切配，动作流畅得像在表演。
尤其是赵老四炸洋芋，油锅里翻滚的金黄洋芋散发着致命的焦香，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一股强烈的好奇和隐隐的不服气涌上心头。
“嘿，老四，这炸洋芋看着挺带劲啊？教教我呗？”
高虎凑过去，语气带着自来熟。
赵老四憨厚地笑了笑。
“虎子哥，这得慢慢来，二爷有规矩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高虎不以为意，转头就对着正在灶台边查看高汤的高林喊。
“小林子！我也学学呗？这打杂的活太没技术含量了！”
他这一声“小林子”，声音不小，瞬间让忙碌的铺子安静了几秒。
范二皱起了眉头，赵家兄弟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云苓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也闪过一丝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