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忘了,柯里昂爵士。”
紧紧盯着对面那个身穿洁白铠甲的骑士半天,泰温才继续开口。
“即使你渗透了金袍子,但君临还有两千兰尼斯特士兵驻扎在诸神门外,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可以在一个小时之内踏平跳蚤窝!”
“你的那些饥饿的士兵、腐败的军官、被收买的中层指挥官,在真正的兰尼斯特军队面前,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他的语气十分强硬,试图将话题的主动权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中。
说着,泰温主动上前一步,他身材魁梧,比柯里昂高上一些,显得气势十足。
“你的游戏玩得不错,柯里昂,贿赂、渗透、心理战,这些都是有用的工具。”
“但你要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所有的小把戏都毫无意义,兰尼斯特军队的忠诚,绝不是几枚金龙可以收买的。”
“如果我愿意......”
“明天日出的时候,跳蚤窝的每一座棚屋都会燃起大火,每一条街道都会流满鲜血,你的黑手党,你的秩序之所,你精心建立的一切,都会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而你。”他的目光如刀般刺向柯里昂:
“会站在红堡的城墙上,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被吊死在最高的绞架上,作为叛徒的榜样。”
这番话说完,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壁炉的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投下长长的、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柯里昂静静地看着泰温。
他没有退缩,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平静得令人不安。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开怀的笑容,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哈哈哈哈......”
见状,泰温皱起眉头。
因为这反应与他预料中的截然不同。
柯里昂向前走了一步,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尺。
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泰温眼中那些细微的血丝,看到这位六十岁老人脖颈上松弛的皮肤,看到他紧抿的嘴唇边那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泰温大人,您说得对,完全正确。”
柯里昂止住笑声,眼睛在烛光下深如古井,映不出半点情绪。
“整整两千名从小在西境长大,吃着兰尼斯特粮食,铠甲的精锐士兵,他们的战斗力足以踏平十个跳蚤窝。”
“毕竟谁都知道,拿着菜刀和木棍的平民,在全副武装的士兵面前,确实只是待宰的羔羊。”
“如果......您想要成为七大王国第一个‘疯相’的话。”
此话一出,泰温瞳孔瞬间微缩。
毕竟“疯相”这个具有侮辱性的词汇,对一辈子自诩英明,对自己的统治有着无比骄傲信心的泰温而言,实在是过于难以接受。
那几乎是在把他和疯王相提并论,不,甚至更难听。
但泰温依旧嘴硬道:“狮子何必在意绵羊的看法。”
“是啊,狮子的确不必在意绵羊的看法。”
柯里昂点点头,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不足一尺,近得能看见彼此瞳孔中跳动的烛火倒影,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味。
“但......泰温大人,现在到底谁才是绵羊呢?”
说着,柯里昂缓缓抬起长剑,剑身在烛火的映照下反射出微光,在上面已然干涸的猩红血液衬托下,显得十分诡异。
见泰温仿佛因为自己的话而呆愣住,柯里昂继续开口,给他下了一剂猛药:“如果我现在就杀了您,就在此刻,就在这间卧室里。”
“您的那道命令,还能传得出去吗?”
此话一出,泰温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片刻,壁炉里的木柴“噼啪”爆响,火星溅到地毯上,燃起一小缕青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因为他能够听得出来,柯里昂的语气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只不过,仅仅一个呼吸之后,泰温便反应过来,强行镇定地开口道:
“你不敢。”
短短一句话,掷地有声。
它代表了泰温·兰尼斯特的自负,是他曾经统治七国二十年的根基,所有人都害怕兰尼斯特的怒火,所有人都听过那首著名的《卡斯特梅的雨季》。
他有足够的理由笃信,没有人敢对身为首相的自己动手,尤其是,在他自己的卧室里。
但很显然,这次泰温又猜错了。
只见柯里昂微微着头,神情十分好奇,似乎想要把对方的脑袋敲开来看看,到底为什么会在一个手持长剑,身穿盔甲,剑术远超魔山的骑士面前依旧保持这种天真的想法。
冰冷的剑刃搭上泰温脖颈,柯里昂的目光却落在自己染血的护手上,又缓缓抬起,直视泰温的眼睛:
“是什么让你如此低估我的胆量,泰温·兰尼斯特。”
“我敢在全员恶人的勇士团里挑拨离间,最终成功让他们的覆灭,我敢独自前往龙石岛,冒着被史坦尼斯烧死的风险劝说他投降。”
“现在,我又穿着这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白甲,走进红堡最深处的首相塔,走到你的面前。”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敢杀了你?”
“嗯?”
.........
“你是我亲手册封的骑士。”
泰温就是泰温,即使被人拿着剑架在脖子上,依旧不肯认怂。
他直勾勾地盯着柯里昂的眼睛,沉声道:“你的荣誉、你的地位、你的一切都来自于我。”
“如果你杀了我,那么七大王国将再无你的容身之处,没有任何人会信任一个亲手杀了册封其骑士爵位的领主的人。”
他的声音非常稳定,眼神也丝毫没有透出任何畏惧的神色。
果然,听到泰温的话,柯里昂沉默了,时间长得让泰温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中鼓噪的声音。
“错误的回答。”
尽管如此说,但柯里昂还是将剑刃从泰温脖子上移开。
“请你记住,泰温·兰尼斯特大人,我之所以没有杀你,是因为我们都是注重利益的人,你和我,都一样。”
“杀死你很容易,但那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我不是疯子,也不是理想主义者,荣誉对我而言完全没有任何约束力,我是个商人,泰温大人。”
他收剑入鞘,平静地看着泰温,语气十分坦然:“我信奉交易,追求双赢,热衷于在现有框架内获取最大利益。”
“杀死您,是一笔赔本的买卖,因为兰尼斯特军队也许会发疯般屠戮君临,西境会举起复仇的旗帜,七国会重新陷入战火。”
“而我在跳蚤窝建立的一切,或许也会在混乱中化为乌有。”
柯里昂说的很直接,也很现实。
但泰温的脸色却无比阴沉,因为这是第一次他在别人的语气中,感受到了自己被当做筹码的感觉。
老实说,这种感觉......相当差。
在他近六十年的人生中,当了二十年首相,统治了凯岩城四十年。
他一直当的是牌手的角色,而非筹码。
然而接下来,柯里昂柯里昂后退半步,重新靠回窗台。
他的姿态放松,仿佛刚才那番关于弑杀的言论只是随口一提。
“比起杀来杀去,我们倒不如来聊聊更实际的事情。”
“比如......您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此话一出,泰温顿时皱眉,因为他在柯里昂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只不过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柯里昂便已经开始掰着手指,不断细数。
“今天早晨您醒得很早,先去了首相塔的书房,批阅了昨晚送来的急件,包括一份关于风息堡围城战的简报,还有一封关于雷德温舰队去向的情报。”
“看完这些,您开始享用早餐,烤面包、蜂蜜、培根、两个煮蛋,还有一杯加了三勺糖的薄荷茶,我敢打赌,您的学士一定劝过您少吃糖,但您从来不听。”
随着柯里昂的讲述,泰温的手在睡袍袖子里悄然握紧。
然而这还没完,柯里昂似乎完全没有看到他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语气轻快地继续开口道:“上午,您召开了御前会议,奥柏伦·马泰尔让您很不愉快。”
“会后,您回到书房,接见了三个人,先是亚当·马尔布兰爵士,他汇报了金袍子的伤亡情况,您当时很愤怒,但克制住了。”
“然后是派席尔大学士,他带来了提利昂审判的卷宗草案,最后......是瓦里斯。”
说到这里,柯里昂停顿了一下,微微一笑。
“您和瓦里斯谈了大约二十分钟,大部分时间是他说话,您听。”
“他提到了跳蚤窝里的一些情报,以及龙石岛上某个‘戴着鹿角盔的幽灵’。”
“后来,您当时问了他一个问题‘柯里昂到底想要什么?’,瓦里斯的回答是,‘大人,有些人想要权力,有些人想要金子,但维托·柯里昂想要的,是尊重’。”
泰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已经麻了,冷汗逐渐打湿了他的脑门。
但柯里昂依旧像是没注意到一样,继续说着:“中午,您吃得很少。”
“一碗蔬菜汤,半块白面包,然后您小睡了二十分钟,下午一点半,您再次召见凯冯·兰尼斯特,这次是在首相塔的三楼小会客室,而不是书房。”
“你们谈了一个小时,关于如何清洗金袍子内部的腐败分子。”
“够了......”泰温喃喃着,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下午您喝的那杯夏日红,来自多恩边境,十五年,那一年雨水充足,葡萄甜度也很高,是您最喜欢的口味之一。”
“晚餐是烤鳟鱼配柠檬汁、奶油蘑菇汤、还有一小碟水果,您吃得不多,因为您在担心跳蚤窝的事,还在想明天如何应对可能更加混乱的局面。”
“够了......”泰温紧握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噢对了,您现在胃部有些不适,不是大病,只是老年人常见的消化问题,我建议您最好在睡前千万不要吃东西。”
“够了!!!”
听着柯里昂对从早到晚的生活喋喋不休,泰温最终还是忍不住破防,大吼一声。
然后紧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
房间里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首相无比粗重的喘息声。
泰温就站在那儿,看着柯里昂,碧绿的眼眸中第一次显露出无比愤怒的情绪,甚至连他都无法再压抑。
因为他很清楚,柯里昂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时间、内容都无比精确,甚至连泰温自己都可能忽略的琐事,他都了如指掌!
太可怕了.......
良久,泰温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无比:“你做得很棒,柯里昂。”
“我竟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闻言,柯里昂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一丝歉意,反倒是十分灿烂。
“请别用‘安插’这么有目的性的词,泰温大人,因为我并没有特意派人监视您,那太费力,也太容易被发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您看,红堡是一个很大的地方,有厨师、女仆、侍从、卫兵......将近上千人,每天都在这里工作、生活、交谈。”
“只不过他们中的一些人,碰巧欠我人情,还有一些人,只是纯粹地喜欢找人聊天罢了。”
说着,柯里昂做了个“事情就这么简单”的手势。
“而我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我会记住每个人告诉我的小事,今天首相吃了什么,见了谁,心情如何,说了什么话,当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时......一切就都明朗了,不是吗?”
“所以,您瞧。”
柯里昂向前倾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
“即使我不在这里杀了您,即使我走出这个房间,让您活到明天,您就那么确定,您的政令真的能够及时送到城外的军营吗?”
“或者说,你确保明天早上的早餐里,不会多出一点‘额外’的配料,或者下一个要接见的人,不会在某个时候,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
“呵呵。”
他轻声一笑,声音轻柔:“统治从来不只是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发号施令,大人。”
“统治是细节,是日常,是那些您认为微不足道的、交给下人去处理的小事。”
“而这些小事,现在却有很大一部分,在我的掌控之中,你即使知道了这些,也只能在一旁看着毫无办法。”
“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