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亭女王号的甲板上,水手们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那艘从龙石岛驶回的划艇。
当霍柏·雷德温踏上舷梯时,他的脸上没有胜利者那种意气风发的光彩,只有沉痛和肃穆。
深绿色披风在海风中沉重地垂下,盔甲上沾着尘土。
这是他刻意抹上去的,为了营造出历经恶战的模样。
他身后跟着被反绑双手、蒙着眼睛的柯里昂,以及两名面色凝重的雷德温士兵。
派克斯特伯爵从指挥台上走下,那双深陷的眼睛先扫过儿子,然后落在俘虏身上,他步伐缓慢而稳重,仿佛每一步都在无声地强调着他的权威。
“父亲。”霍柏在适当距离停下,行了一个标准但僵硬的礼节。
“戴斯蒙呢?”派克斯特开门见山,直截了当提出了自己的质疑,两人去,两人回,但人却不是那个人了。
这实在是有些难以令人理解。
闻言,霍柏猛地抬起头,眼中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悲愤交加的神色:“戴斯蒙叔叔.......他被史坦尼斯处死了!”
“什么!”
“怎么会这样!”
此话一出,甲板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水手和军官们交换着震惊的眼神,似乎没人想到竟然会是这么个结果。
戴斯蒙被处死,那么是否代表着谈判失败?
可如果谈判失败,这个被带回来的俘虏又是怎么一回事?
在一片惊呼声中,唯独派克斯特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次子,沉声道:
“说清楚。”
闻言,霍柏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在柯里昂的指导下,排练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表情,娓娓道来:
“父亲,谈判一开始,史坦尼斯就表现出极端固执,他坚称自己是唯一合法的国王,要求雷德温舰队立刻解除包围,向他宣誓效忠。”
“戴斯蒙叔叔据理力争,指出乔佛里陛下已受总主教加冕,得到御前会议承认。”
这番说辞非常符合史坦尼斯和戴斯蒙的性格,派克斯特点点头,没有提出异议。
见状,霍柏心中的紧张稍稍压下,声音逐渐提高,激动地夸张表演着:“但史坦尼斯听不进去!”
“据说那个红袍女巫死后,他就变得更加疯狂,他说戴斯蒙叔叔是‘叛徒的走狗’,命令卫兵将他拿下。”
“我试图阻止,但对方人数太多......他们......他们竟然,当着我的面,用一把斧头砍下了戴斯蒙叔叔的头!”
说到这,霍柏的声音哽咽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微表情非常到位,甚至让一旁的柯里昂都感到有些意外,是这家伙还挺有表演天赋,还是说自己教得好?
或许要是有一天回到以前那个世界,他哪怕不再当医生也能开个表演培训班糊口?
“戴斯蒙叔叔的头颅就被插在龙石岛的主城门上。”
在一众骑士义愤填膺的表情下,霍柏声音嘶哑地补充道:“史坦尼斯说.........要让所有叛徒看到下场。”
派克斯特沉默了很长时间。
海风呼啸着穿过帆缆,仿佛在为死者哀鸣。
“然后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伯爵终于开口:“你怎么活下来的?还带回了.......俘虏?”
霍柏抬起头,擦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换上一副坚毅的夸张表情:“我没有忘记使命,父亲!”
“戴斯蒙叔叔死后,我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我告诉史坦尼斯,杀使者只会让雷德温家族的怒火燃烧得更旺,因此,我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
“我说,雷德温舰队围困龙石岛并非为了毁灭拜拉席恩家族,而是为了执行国王的命令。”
“但如果史坦尼斯愿意放弃王位宣称,返回风息堡继承公爵之位,并向乔佛里陛下宣誓效忠,那么这场战争就可以体面结束。”
说着霍柏向前一步,语气变得更加笃定:“我告诉他,继续抵抗只会让拜拉席恩家族血脉断绝!”
“但如果他选择妥协,至少能保住风暴地的统治权,保住家族基业!”
“史坦尼斯犹豫了很久,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龙石岛粮食将尽,援军无望,最终他同意了,条件是给他三天时间准备,然后开城投降。”
这个逻辑很巧妙。
派克斯特微微点头,显然在思考。
“所以......戴斯蒙死了。”过了不知道多久,老伯爵终究还是缓缓开口:“但你完成了使命,还带回了......这个人是谁?”
他抬起下巴指向柯里昂。
“艾尔·卡彭,来自狭海对岸的佣兵。”
人多嘴杂,霍柏赶紧高声回答,然后疯狂给父亲使眼色:“是泰温大人吩咐过我们要的那个人,您知道的。”
闻言,派克斯特瞳孔微微一缩。
“是那个?”
“没错!”
霍柏兴奋地点头,然后又飞速道歉道:“抱歉,父亲,我辜负了您的信任,没能保护好戴斯蒙叔叔。”
“但我至少........完成了您交给我的任务。”
听着他的解释,派克斯特盯着儿子看了许久,那目光中十分冰冷,让霍柏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你做得不错,霍柏。”派克斯特最终说:“比我想象的坚强。”
这是罕见的赞扬,但霍柏听不出多少温度。
“把俘虏关进底舱牢房。”派克斯特命令守卫:“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伯爵大人!”
柯里昂被押走时,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抗议声,但很快被拖了下去。
直到一切安排妥当后,派克斯特才转向霍柏:“来我舱室,我们需要详谈。”
.........
船长舱室内,派克斯特没有立即坐下。
他站在舷窗前,背对霍柏,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海面。
龙石岛的轮廓在暮色中,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
“戴斯蒙跟了我四十年。”
老伯爵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从我还不是伯爵的时候,他就是我最忠诚的骑士,他参加过九铜板王之战,镇压了葛雷乔伊叛乱........没想到竟然会死在这样一场小规模围城战里。”
闻言,霍柏站在父亲身后,手心冒汗,生怕他看出了什么,连忙解释道:“我很抱歉,父亲,如果我更警惕一些........”
“不怪你。”
派克斯特并未深究,而是转过身,脸上是霍柏熟悉的冷漠表情:“谈判本就充满风险,戴斯蒙知道这一点。”
“他表达了对家族的忠诚。”
说着,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金葡萄酒,递一杯给霍柏,这让霍柏有些受宠若惊。
平日里,只有哥哥才能得到父亲如此对待。
“史坦尼斯真的会投降?”并未理会儿子的心思,派克斯特抿了一口酒问道。
“他会的。”
霍柏接过酒杯,但没有喝:“他别无选择,而且我承诺的条件足够体面,风息堡公爵,统治风暴地,这比去长城守夜或者死在龙石岛好得多。”
闻言,派克斯特点点头,但眼神中仍有疑虑,他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你要明白,霍柏,这件事不仅关系到雷德温家族的声誉,还关系到你哥哥的性命。”
来了。
听到父亲提起哥哥,霍柏的心猛地一沉。
“霍拉斯在红堡。”派克斯特继续说:“名义上是侍奉国王,但实际则是作为人质,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如果我们违背他的意愿.......”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霍柏握紧了酒杯,争辩道:“但我们已经达成了协议!而且柯里昂.....”
“柯里昂很重要,但也许还不够。”派克斯特打断他,终于说出了真实想法:“泰温·兰尼斯特想要的是绝对服从。”
“如果我们自作主张与史坦尼斯达成协议,哪怕带回柯里昂,也可能被视为不听话。”
说到这,老伯爵转过身,目光直视霍柏:“所以我们需要更充分的理由,更充分的......牺牲!”
他的眼神无比冰冷,让霍柏感到一阵寒意,咽了口唾沫问道:“您是什么意思?”
派克斯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他面前,那细瘦的身形在烛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们需要重新考虑整个计划。”
“也许史坦尼斯的投降不应该被接受,我们可以继续包围龙石岛,将他的部队全部围死在里面,以绝后患!”
“但我已经答应史坦尼斯了!”
霍柏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忍住了,看着父亲的眼睛,他突然明白了。
父亲不在乎承诺,不在乎荣誉,甚至不在乎儿子的成就。
他在乎的只有两件事:泰温公爵是否满意,以及长子霍拉斯是否安全。
“有时牺牲是必要的。”
见儿子有些沉默,派克斯特冷漠地说,“而且,如果霍拉斯因为我们的‘不听话’而出事......”
他没有说下去,但霍柏听懂了未尽之言:比起次子霍柏的功劳,长子霍拉斯的安危更重要。
该死......明明他和霍拉斯是双胞胎,只差几分钟来到这个世界,但就因为这短短的几分钟,他们的命运天差地别。
一个会成为青亭岛伯爵,雷德温家族的未来。
一个永远是“次子”,是备用的,是可以牺牲的。
“父亲.....”
霍柏喝了一口酒,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如果按原计划史坦尼斯投降,柯里昂被俘,战争体面结束,这不是更好吗?”
派克斯特摇头:“太理想化了,霍柏。”
“政治不是下棋,可以同时吃掉多个棋子,政治是选择,而我们必须选择最保险的那条路。”
他拍了拍霍柏的肩膀,那动作本该是安慰,但霍柏只感到冰冷:“你做得很好,带回了柯里昂,这已经是大功一件。剩下的事让我来处理。”
“我会确保霍拉斯安全,确保雷德温家族不会因为这件事受损。”
看着父亲走回桌边的背影。
在那一刻,霍柏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对父爱的渴望,彻底熄灭了。
二十五年来,他一直活在哥哥的阴影下。
无论他多么努力,多么优秀,在父亲眼中,他永远只是“次子霍柏”。
而霍拉斯,那个在君临参加宴会,终日混迹于贵族之间享乐的霍拉斯,才是家族的未来。
现在,父亲甚至愿意为了霍拉斯的安全,否定他所有的努力,撕毁他达成的协议。
他想起柯里昂在龙石岛主厅说的话:“除非......你变成长子,才会对我们有用。”
那个疯狂而黑暗的念头,继续在霍柏心中飞速生根发芽。
“我明白了,父亲。”
霍柏最终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会按照您的意思办。”
派克斯特满意地点头:“很好!”
“明天我们审讯柯里昂,榨取他所有的价值,然后再做最后决定。”
“是。”
.............
第二天上午,柯里昂被带到船长舱室时,看起来比昨天更加狼狈。
他的双手被铁链锁着,脸上有新添的淤青,似乎吃了些苦头。
派克斯特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自己和霍柏。
柯里昂站在舱室中央,低着头,像一头被拔掉爪牙的困兽。
“艾尔·卡彭。”派克斯特的声音在舱室里回荡:“或者说.....维托·柯里昂?”
闻言,柯里昂缓缓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