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被风吹散,与平台上干涸或新鲜的血迹混在一起,再也难分彼此。
那件残破的红袍空荡荡地委顿于地,如同褪下的蝉壳,宣告一段狂热偏执的时代终结。
柯里昂抬眼,看向史坦尼斯·拜拉席恩。
龙石岛之王站在那里,依靠着杰拉德爵士的搀扶,才勉强站稳。
他脸色惨白,额角的伤口凝结着暗红的血痂,盔甲破碎处露出底下被血浸透的衬衣,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牵动身上的伤痛,使得他本就紧绷的面容更扭曲几分。
深蓝色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显得非常疲惫。
他亲眼看着柯里昂在自己面前杀人,终结了梅丽珊卓的不死奇迹,却十分反常地没有试图维护法律和公正,宣判对方有罪。
史坦尼斯只是沉默地看着,看着那个曾用火焰与预言将他牢牢束缚,带给他希望,也带给他无尽挣扎与罪孽的红袍女人,化为灰烬。
目光在柯里昂脸上停留了片刻,神色复杂,然后缓缓移开,落在了柯里昂身后,那个此刻仍戴着头盔,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壮实年轻人身上。
史坦尼斯深吸一口气,这动作似乎耗尽了他不少力气,又是一阵咳嗽。
他抬手示意杰拉德松开一些,自己努力站得更直,尽管身形依旧摇晃,但还是试图竭力维护自己国王的形象:
“过来,孩子。”
这话,是对詹德利说的。
詹德利浑身一震,头盔下的眼睛透过缝隙看向史坦尼斯,又迅速转向柯里昂,闪过一丝慌乱,似乎在征求对方的意见。
柯里昂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与詹德利对视了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得到了默许,詹德利心中稍定。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战锤一步一步走到了史坦尼斯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史坦尼斯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詹德利,视线在那对鹿角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或许是怀念,或许是刺痛,或许两者皆有。
“取下你的头盔,让我看看。”
史坦尼斯命令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闻言,詹德利犹豫了。
这头盔仿佛成了他的一层外壳,既给了他勇气和某种虚幻的身份,也在某种程度上保护着他,让他可以暂时躲藏在“劳勃幻影”之后,不用直接面对自己复杂的出身,和眼前这位血缘上的叔叔。
取下它,就意味着暴露真实的自己,直面一切。
他再次下意识地看向柯里昂,对方依然站在那里,抱臂旁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只是史坦尼斯和詹德利之间的事情。
詹德利咬了咬牙。
伸出双手,扶住沉重冰凉的头盔两侧,手指扣在边缘,用力向上一提,鹿角盔被摘了下来。
露台上火光不算明亮,但足以让所有人看清头盔下的那张脸。
非常年轻,浓密的黑色短发被头盔压得有些凌乱,沾着汗水和灰尘。
眉毛粗黑,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硬朗,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湛蓝如盛夏的晴空,仿佛风息堡外阳光下的狭海,清澈,明亮,带着一丝紧张和茫然。
杰拉德·高尔爵士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
其他几位年长的的老骑士,也都是一脸震惊,目光死死锁在詹德利的脸上。
太像了!
史坦尼斯静静地注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年轻面容,时光似乎在眼前重叠、交错。
他看到了一张总是洋溢着过剩精力,大笑豪迈的面孔,那是年轻时的劳勃,那个在三叉戟河畔高举战锤,意气风发的风息堡公爵。
他又看到了一张俊美优雅,玩世不恭的温柔脸庞,蓝礼。
而眼前这张脸,这浓密的黑发,这湛蓝的眼睛,眉宇间隐约的倔强.........
像劳勃,也像蓝礼。
惟独不像史坦尼斯。
一念至此,史坦尼斯心中掠过一丝孤独感,有些隐隐作痛。
在拜拉席恩三兄弟中,他仿佛一直是个异类。
劳勃勇猛豪爽,蓝礼俊美亲和,而他,史坦尼斯,永远是那个严肃、冷硬、恪守律法、不懂变通、也不讨人喜欢的“老二”。
甚至连长相,他也与他们不尽相似。
他更多继承了母亲,完全不似其他拜拉席恩那般活力四射。
这份差异,无形中将他与最亲的兄弟们之间隔开一道隔阂。
如今,在这濒临绝境的时刻,看着兄长留在世间的又一血脉证据,这种感觉更是复杂难言。
“真像啊....”史坦尼斯低声叹息:“不论看几次。”
说着,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到了詹德利手中那柄血迹斑斑的战锤上。
史坦尼斯当然认得这锤子。
“好用吗?”
听到他这样问,詹德利握着锤柄的手紧了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锤子,又抬头看向史坦尼斯,老实回答道:“很顺手,陛下。”
詹德利的声音有些干涩,眼神复杂地迎接着史坦尼斯的审视。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是劳勃国王的私生子,那么眼前这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血缘上的叔叔。
可这位叔叔,之前却将他视作牲畜取血.......
那段经历并不愉快。
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史坦尼斯,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锤子,回望着史坦尼斯。
都不怎么善于言辞的两人大眼瞪小眼,平台上的风,似乎更冷了。
“我觉得,咱们现在最好还是放下家族团聚的感人戏码,先思考一下该如何解决眼下的困境,比如,怎么从这座即将彻底陷落的岛上活着离开。”
见这两叔侄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柯里昂主动开口打破了僵局。
他的话语直接而实际,瞬间将所有人拉回现实。
史坦尼斯转向柯里昂,尽管疲惫虚弱,但那份固执依旧刻在骨子里:“龙石岛尚未陷落。”
“拜拉席恩的士兵,仍将在他们国王的旗帜下战斗到底,赢得胜利。”
他说得非常坚决,但任谁都能听得出来,这更像是一种宣言,一种对自身信念的坚持,而非对客观形势的冷静判断。
闻言,柯里昂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史坦尼斯身上各处伤口,以及对方身边个个带伤的骑士们。
“是吗?”
“就凭你们现在这个样子?”
此话一出,史坦尼斯的目光扫过平台上残余的士兵,经过一场大战之后,此刻已经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城堡下方,雷德温舰队的攻势似乎减缓了些,但谁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恕我直言,史坦尼斯大人。”
柯里昂摇摇头,继续冷静地分析道:“青亭岛的雷德温舰队,大小战船不下两百艘,这次突袭,登陆的精锐士兵至少有数千之众。”
“而龙石岛......”
说着,他摊开手:“防线已破,指挥混乱,士兵或死或降或各自为战。”
“您所谓的‘战斗到底’,除了让拜拉席恩家族最后的血脉和忠臣在今天彻底覆灭之外,我实在是看不出还有其他任何意义。”
柯里昂的话非常无情,但却一语道出了现实的残酷。
杰拉德爵士的脸色变了变,几名老骑士低下头。
这些事实他们都知道,雷德温家族的舰队闻名七国,是维斯特洛规模最大、训练最好的舰队。
自战争爆发以来,他们从未真正投入战斗,一直在青亭岛养精蓄锐,此刻绝对是全盛状态!
史坦尼斯的脸色未变,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明显收紧了几分,额角的伤口因为肌肉紧绷而渗出一丝新鲜血迹,沿着太阳穴缓缓流下。
他没有反驳,因为无法反驳。
这位龙石岛之王脸色凝重,竟然在此刻显露一丝无力感。
他何尝不知形势危急?
只是身为国王的骄傲和责任,让史坦尼斯实在是无法轻易说出“撤退”或“失败”的字眼。
露台上的气氛更加压抑。
连最忠诚的杰拉德爵士,此刻也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绝望。
他们不怕死战,但如果能够有生的机会,没人会真的愿意轻易赴死。
沉默了良久,终于,史坦尼斯抬起眼,再次看向柯里昂。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少了几分戒备,以及先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有什么办法,维托·柯里昂?”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人是兰尼斯特的使者,但史坦尼斯同样清楚,当雷德温舰队在此刻发动总攻,就表示着泰温显然已将柯里昂抛弃。
而且,对方刚才也算是救了自己,尽管他也当着自己的面杀了梅丽珊卓。
更重要的是,柯里昂从上岛开始,展现出的那种冷静,以及无视常规的思维方式,或许是此刻绝境中唯一可能带来变数的机会。
而他此刻站在这里,没有选择逃走。
这意味着他有办法。
或者说,他至少认为自己有办法。
面对史坦尼斯的疑问,柯里昂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詹德利身上,然后看向杰拉德以及几名老骑士。
“黑水河之战,在最后的关键时刻,你们是怎么输的?”
此话一出,平台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是一场他们不愿回忆的噩梦。
杰拉德爵士呼吸骤然急促,他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天的景象。
黑水河上燃烧着野火,绿色的火焰吞噬了史坦尼斯大半舰队,城墙上,士兵们为了破城拼死搏杀。
但真正击垮史坦尼斯大军士气的致命一击,是加兰·提利尔穿上了已故蓝礼·拜拉席恩那套华美耀眼的铠甲!
那一刻,“蓝礼国王死而复生,率领幽灵大军为外甥乔佛里而战”的谣言,如同瘟疫般在史坦尼斯军中蔓延。
无数原本效忠蓝礼,在蓝礼死后才转而投靠史坦尼斯的封臣和士兵,瞬间信念崩塌,在战场上当场倒戈或溃逃,导致了最终的全面崩溃。
因为风暴地的贵族们本就对史坦尼斯严苛冷漠的统治心怀不满,他们追随蓝礼是因为爱戴,追随史坦尼斯只是因为他是“合法继承人”。
骑士们调转长枪,不再冲向君临的城墙,而是冲向自己曾经的盟友。
混乱像瘟疫一样扩散,史坦尼斯精心组织的攻势在瞬间土崩瓦解。
最终,他不得不撤退,眼睁睁看着几乎到手的胜利从指尖溜走。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人穿上了一套铠甲。
“你想让他........”杰拉德爵士忍不住出声。
他看向詹德利,望着那张与劳勃如此相似的脸,看向那柄血迹斑斑的战锤。
一个大胆且疯狂的想法脑海中成形。
见状,柯里昂笑了。
“效果很不错,不是吗?”
“既然提利尔和兰尼斯特能用‘蓝礼的幽灵’打垮你们的士气,那么,现在是时候,让他们也尝尝与‘幽灵大军’作战的滋味了。”
“尤其是,咱们这个‘幽灵’更强大、更正统!”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在詹德利身上!
这一次,目光中的含义已经完全不同!
如果真的传出劳勃·拜拉席恩死而复生的消息.......那效果绝对比蓝礼“重生”好上一百倍!
毕竟在自立为王之前,蓝礼只是风息堡公爵,虽然他深受许多贵族爱戴,但他的影响力主要局限于风暴地和河湾地的一部分。
而劳勃......
劳勃·拜拉席恩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