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顾自地评价了很久,奥莲娜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泰温。
“哦,大人,刚才您问我什么来着?”
她拍拍皱纹堆叠的额头,装出一副老糊涂的样子:“真是抱歉,我实在是太老了,有时候刚刚发生的事情,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就说前天吧,我本想着把国王婚礼的尾款结给财政大臣......就是那个还没我坐着高的可爱小家伙。”
“但午睡过后就忘了个一干二净,唉。”
她絮絮叨叨,诉说着作为一个老人的生活艰辛,又把没有及时付钱这件事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
见状,泰温端起酒杯,也不打算再继续追问下去。
毕竟胡搅蛮缠是女人的专属权利,他作为国王之手,自然不可能跟奥莲娜一样。
但似乎,今天的荆棘女王糊涂透了,不仅没有闭嘴,反倒是上下打量泰温,眼神里带着那种老年人特有的、对“年轻人”的慈爱。
“您今年多大了,首相大人,六十?”
这分明就是明知故问。
作为七国仅有的数位公爵之一,泰温·兰尼斯特的年龄是公开的秘密。
“五十四。”
泰温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端起酒杯,啜饮一口,然他放下。
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也在表达自信。
毕竟对于一个掌权者来说,五十多岁,正是经验与精力最巅峰的年纪。
“五十四,真是个好年纪呐......”
奥莲娜夸张地重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嗬”了一声,像是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她眯起眼睛,目光飘向远处,仿佛在回忆:“想当初我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我的丈夫已经死了十年了。”
“那时候梅斯刚刚继承公爵的位置,他太蠢笨了,整天就知道摆弄花花草草,写些狗屁不通的诗歌,骑士训练能逃就逃,账本翻两页就打瞌睡。”
“我总是后悔在他年幼时,自己没有用木勺敲他的头,好把各种思量灌进那颗肥脑袋里。”
“不过好在继承家族之后,他一直把领地打理地非常好,嗯....越来越好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普通的多嘴老妇人,回忆着陈年旧事。
但泰温却完全能够听得出她在暗示什么。
她在炫耀。
我老了,但我把家族经营得很好。
家族的繁荣不靠一两个人的天赋异禀,而靠一代代人的精心培育和经营。
而你,泰温·兰尼斯特。
你的家族看似权倾朝野,但根基呢?未来呢?
这番话实在是够毒的,看来......她还在为泰温强行将瑟曦嫁给洛拉斯的事情耿耿于怀。
不过作为国王之手,泰温倒也不至于跟她置气。
他只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冷冷回答道:“我的身体很好,非常好。”
“派席尔大学士说,我至少再当二十年首相也不是什么问题。”
此话一出,奥莲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反击——你炫耀你培养后代的成功,但现在坐在王位上的人流淌着兰尼斯特的血脉。
只要这个事实依旧成立,那么御前会议的大权就会牢牢掌握在泰温手中。
沉默了片刻,奥莲娜咯咯笑起来,端起鸡尾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然后重重放下杯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抹了抹嘴角,眼睛笑得眯成缝。
.........
两只老狐狸暗中交锋,柯里昂这边,玛格丽却并没有陪着她的祖母,而是冲着他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
不得不说,作为提利尔家族悉心培养出来的年轻一代,她的确很有一套。
那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微弯的弧度,甚至睫毛垂落的阴影,都恰到好处,将自身的优势和美貌发挥到了极致。
“祖母说话比较直接,请您见谅,柯里昂爵士。”
她的声音温柔悦耳,像春风吹过风铃:“她年纪大了,有时候......不太在意那些繁琐的礼节,但请相信,她的心是好的。”
闻言,柯里昂只是微微颔首,礼貌答道:“奥莲娜夫人很睿智,和她交谈十分愉快。”
“有时候,我也很羡慕能有这样一个关怀自己的祖母呢。”
这话半真半假。
在原本的世界里,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祖母,这里也是一样。
更重要的是,这话能让对方舒服。
人们在听到别人羡慕自己拥有的东西时,总会不自觉地放松警惕。
“呵呵。”
不过小玫瑰却是抿嘴一笑,看似放松,眼睛里却时刻透出些许警惕:“.....您可真会说话,爵士。”
“还记得洛拉斯在的时候总是说,他每次站在祖母面前,都有种从悬崖上跳下去的冲动。”
“他甚至怀疑,祖父就是因为受不了她那恶毒的语言攻击,才自己跳下悬崖摔死的。”
这是个小小的玩笑,也是在试探。
试探柯里昂对洛拉斯“失踪”这件事的态度,用轻松的语气提起一个敏感话题,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柯里昂配合地笑了,笑容温和自然:“我想那是因为夫人总是能一语道中事情的真是面貌。”
“而大多数人.......不太敢面对真实的自己,尤其是那些不太光彩的部分。”
他的回答近乎于完美,既没有否认洛拉斯的事,也没有承认,还把话题升华到了人性层面。
每个人都害怕被看穿,这不只是洛拉斯的感受,是所有人的。
因此,洛拉斯能够勇敢追求爱情,这也算是他的勇气。
看着柯里昂,玛格丽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个男人的应对滴水不漏,既给了她台阶下,又守住了自己的立场,只可惜出身低了一些。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深吸一口气,仿佛褪去面具,显露出真实的自己,甚至带着点莽撞的少女气息。
“柯里昂爵士!”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请您......请您诚实地回答我。”
她的用词很慎重。
“诚实回答”,而不是“告诉我真相”。
前者是请求,代表着自己的信任,后者是要求,有一种审问的疏离感。
不愧是高庭的小玫瑰。
柯里昂心中暗自感慨,但还是点头,表情也严肃起来:“您请说。”
紧接着,玛格丽抬起头,用自己那双楚楚可怜的棕色大眼睛盯着柯里昂,水润双唇轻启:“前天那场袭击.......是您安排的吗?”
没有铺垫,没有迂回,直击核心。
这是玛格丽·提利尔的风格,表面上温婉可人,善解人意,实际上却锋芒毕露。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她也许早已知道答案,但还是决定向柯里昂亲自求证。
这种态度,不是为了报复或威胁,而是为了试探这个人值不值得合作。
聪明。
柯里昂心中暗道。
用最直接的方式,获取最关键的信息。
不玩那些虚与委蛇的把戏,因为她知道,在真正懂得游戏规则的人面前,那些把戏只会浪费时间。
“玛格丽小姐。”
柯里昂直视着她,眼中没有任何惊慌闪躲,只是无比平静。
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就像问明天会不会下雨一样平常。
“在这座城市里,有些问题的答案......”
话没说完。
就在这时,大厅门口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吵得很厉害,隐约能够听见夹杂着对于家人的问候,只是口音有些独特,不像是王领口音,但依旧能够展示优美的语言魅力。
柯里昂皱了皱眉,转而对玛格丽微微欠身:“抱歉,小姐,失陪一下。”